《文明之旅》公元1097年：章惇为什么要迫害苏轼？

最狠的一刀，往往不是敌人捅的，而是朋友。公元1097年，苏东坡正在遭遇他人生中最残酷的一次背刺。公元1097年，这是苏东坡被贬广东惠州的第四年，他早已坦然面对人生的无常，甚至打算在此地长居，吃着荔枝，颐养天年。但是朝廷并没有放过他，继过岭之后，再令过海，将苏轼远贬海南。这在当时，和判死刑也没什么差别了。下达这个命令的人，就是苏轼曾经的老友章惇。

• 从章惇的“单一目标思维”性格入手
  • 性格的正面：有信念感的能臣
    • 特征
      • 聪明、能干、骄傲、自信、洒脱，一旦认准目标便“虽千万人吾往矣”。
    • 例1：官衙救火
      • 火灾现场指挥若定、有条不紊，被神宗楼上看见。
      • 次日即被任命为三司使（财政主管）。
    • 例2：政治廉洁
      • 虽入《奸臣传》，但传记承认其政治上极廉洁
      • 四个儿子皆中进士，但身为宰相从不关照，诸子无一出人头地。
• “狠人”章惇
  • 出身
    • 福建浦城人，出身名门，同族有宰相章得象。嘉祐二年（1057年）中进士。
  • 二次科举
    • 因同榜状元是自己侄子，觉得“丢人”，弃官不干，几年后再次参考并中进士。
    • 体现性格：极度要强、心狠，对自己也狠、智力超群。
• 1097年的残酷清算
  • 问题
    • 形势与当年苏轼在黄州时相似（章惇为相，苏轼为囚），为何这一次章惇下手如此之狠？
  • 常见解释
    • 1||| 具体过节
      • 苏辙曾攻击章惇，苏轼未加阻拦；或苏轼言论扫到章惇。——不满意，属“清官难断家务事”，史料不足。
    • 2||| 奸臣标签
      • 章惇是奸臣，故穷凶极恶。——简单粗暴，未能解释转变。
• 超越政见的友谊
  • 定交
    • 同为1057年进士，早年即为好友，聪明人欣赏聪明人
  • 政治分化
    • 王安石变法后，苏轼入旧党，章惇入新党，分道扬镳。
  • 乌台诗案中的仗义执言
    • 章惇当面向神宗为苏轼解释诗句，事后怒斥进谗言者：“别人让你吃他唾沫你也吗？”
  • 患难中的书信
    • 苏轼被贬黄州后，亲朋故旧皆断往来，唯独章惇照常写信问候宽慰。
  • 地位悬殊不改本色
    • 苏轼在黄州时，章惇升任副宰相（参知政事），苏轼仍由衷赞叹章惇是“一代奇人”。
  • 旧党翻身后的调解
    • 司马光回朝后，苏轼返京，仍与章惇正常往来，甚至试图调解章惇与司马光的矛盾。
  • 政见不同、地位高下，均未影响二人交情长达十余年。
• 宰相章惇的“随意”清算
  • 章惇其人
    • 哲宗亲政后独相七年，权倾朝野，忙于对西夏战争、清算前朝大臣司马光、吕公著等。
  • 处置苏轼的逻辑
    • 贬儋州（海南）
      • 苏轼字子瞻，“瞻”与“儋”右边同是“詹”字，故“有缘分”。
    • 贬雷州（广东）
      • 苏辙字子由，“由”与“雷”下面同是“田”字，故“适合”。
    • 性质
      • 不是依法处置，而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弄。
    • 持续的迫害
      • 得知苏轼在儋州受官员善待，下令逐出官舍，罢免善待官员。
• 苏东坡：从惠州到海南
  • 惠州岁月
    • 苏轼被贬广东惠州的第四年，心态豁达
    • 赏梅、种菊、酿酒、钓鱼、吃荔枝，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 前一年已想开：朝廷明确永不启用，年过六十，北归无望。
    • 倾尽积蓄在白鹤峰下盖房20间，接全家团聚，决心终老于此。
  • 突遭变故
    • 1097年二月新房落成，仅两月后朝廷新命下达。
    • 从“人生谷底”再贬至“地下室”——海南儋州。
    • 四月十七收令，十九启程，仅有两天准备时间。
    • 谢表悲语：“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自判余生无归。
• 苏章恩怨
• 章惇名列《宋史·奸臣传》
  • 是北宋一代数得上的能臣，甚至是一个政治操守很好、公私非常分明的人
  • 曾是苏轼的好友
    • 两个绝顶聪明、曾为莫逆之交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破裂到这个地步？
• 宋绍圣四年|辽寿昌三年
• 主讲人 | 罗振宇
• 《文明之旅》第98期
• • 公元1097年：章惇为什么要迫害苏轼？
  • 楔子

• 章惇不得不狠的政治逻辑
  • 哲宗用章惇七年是看中其能力，以实现“绍述”父志、富国强兵。
  • 现实压力：国家没钱
    • 元祐旧党废除新法（青苗法等），导致国家财政濒临崩溃。
    • 哲宗早预言：将来亲政必没钱用，被旧党大臣糊弄。
    • 章惇上任，面对的是一个“穷家”。
  • 必须恢复新法
    • 既满足哲宗政治愿景，又缓解财政危机。
• 梁启超《王安石传》中的立场
  • 元祐党人迫害新党在先（且已升级），章惇报复是“对等”回应。
  • 孔子云“以直报怨”——人家怎么对你，你就同等地奉还。
  • 问题：实际操作中“对等”难以把握，只能是层层加码、层层升级。
• 几十年双方恩怨发展的过程
  • 第一阶段（1069年，熙宁二年）：王安石变法，反对派“靠边站”。
    • 神宗将韩琦、富弼、欧阳修、司马光等送出开封，到地方任职。
    • 特点：客客气气、给足面子，仅止于政治放逐。
  • 第二阶段（1079年，元丰二年）：乌台诗案，杀机初现。
    • 苏轼险遭处决，虽最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 特点：政治立场不对开始被认为“有罪”，宽容风气骤然收紧。
  • 第三阶段（元祐年间）：旧党上台，迫害升级。
    • 将新党挤出中央，且公开理由不客气（“小人”“奸佞”）
    • 羞辱案例：章惇调任扬州照顾老父，被旧党半路截回，收回调令。
    • 车盖亭诗案（1089年）
      • 旧党将新党宰相蔡确贬至岭南（广东新兴），此为“过岭”。
      • 范纯仁大惊：七八十年无此例，此例一开，将来我辈失势亦难幸免。
      • 范仲淹曾警示：“他日手滑”——政治迫害习惯成自然，回旋镖终将打到自己。
  • 第四阶段（1097年，绍圣四年）：新党（章惇）上台，迫害再升级。
    • 所有活着的旧党重要人物，贬至岭南最远最差之地。
    • 流放过程中强制分离家人，不给照应。
    • 对苏轼兄弟贬了再贬，直至海南。
• 互害游戏
• 权术与“目标单一”心态的呼应
  • 章惇为相
    • 推进政治路线，最怕被怀疑“心软、徇私、不坚定”。
  • 逻辑
    • 谁都知道我和苏轼关系好 → 我偏拿苏轼下刀 → 下手越狠，显得我越坚定。
  • 其他人贬广东即可，苏轼则“过海”去海南
    • 大宋一百多年仅两人获此“待遇”：卢多逊、丁谓。
• 从章惇的“单一目标思维”性格入手
  • 性格的另一面：单一目标思维
    • 特征
      • 眼里只有一个目标，不惜投入一切资源，对风险、代价、他人感受“无感”。
    • 例1：年轻时仙游潭题壁
      • 面对深潭独木桥，苏轼不敢过，章惇平步走过，在峭壁题字后返回。
      • 苏轼预言：“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 不是胆大，而是过于专注目标，看不见脚下的风险。
    • 例2：66岁时反对立端王
      • 皇太后主张立端王，章惇反对，直言“端王轻佻，不可为帝”。
      • 得罪未来的宋徽宗，晚年被贬至雷州。
      • 心中只有“选对皇帝”这一个目标，看不见“说话得罪人”的风险代价。
    • 例3：与司马光争论
      • 司马光废除新法，章惇一条条反驳，道理充分，让保守派无言以对。
      • 结果因“态度不好”被罢黜。朱熹评价也说“章惇说得对，但是态度不好”。
      • 眼里只有“把事情辩对”的目标，看不见“态度后果”。
  • 这种性格如何解释对苏轼的迫害
    • 类比李宗仁
      • 年轻时为立军威，抓住涉嫌偷衣的小兵，小兵实为同乡，罪证存疑。
      • 小兵当众求饶且提同乡关系，李宗仁为显“大公无私”，立即枪决。
      • 晚年回忆：这是“权术的运用”，非治以应得之罪，数十年来耿耿于怀。
      • 关键点：为了“立军威”这个单一目标，可以压下一切私人情感、模糊事实真相，做出残酷之事。
    • 推演至章惇
      • 1097年，章惇的目标是彻底清算旧党，巩固新党政权，完成“绍述”大业。
      • 在这个宏大目标面前，私人交情、旧日恩义，都成了看不见的“独木桥”或“小兵的同乡关系”。
      • 他不是不知道苏轼是朋友，而是当目标足够宏大时，他眼里已经看不见“朋友”这个维度。剩下的只有：如何处置旧党核心人物苏轼，才最有利于实现目标。
• 主讲人 | 罗振宇
• 互害游戏
• 《文明之旅》第98期
• • 公元1097年：章惇为什么要迫害苏轼？
  • 苏章恩怨

• 苏轼的“改出”
  • 四年后：政治翻覆，章惇被贬雷州；苏轼从海南北归。
  • 归途诗句：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 他有太多的人生目标:探望朋友、抒发感怀,做几餐好饭、酿几坛好酒,看花、观潮……
  • 一个人目标多了，恨意就少了，而他的人生也就随之壮阔了。
• 被低估的冯道
  • 五代乱世，冯道历任四朝宰相。
  • 宋朝士大夫的批评
    • 冯道只能向着士大夫既定的那个目标前进，要么赢，要么死。
    • 你冯道连个烈女都不如。
  • 冯道另行订立了自己的小目标
    • 他劝皇帝少杀人，赦免犯人。
    • 武将送女子，不拒绝（不伤武人面子），但安置后悄悄送回家。
    • 在国外见到被掠百姓，买下送还。
    • 利用宰相职权，推进雕版印刷儒家经典——为下一个太平时代准备条件。
  • 冯道不是道德楷模，但他允许自己在不喜欢的互害游戏中，另行订立属于自己的目标。这个目标可能和大目标不一致，但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不同的目标。
• 章惇真的别无选择吗？
  • 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人在任何处境下都有得选。即使是集中营里的囚犯，没有任何自由，甚至生命都必然要被剥夺，他也有的选。至少他可以选择自己面对这份命运的态度。
  • 所谓没得选、不得已，只是章惇这样强悍且目标单一的人的执念，或者说是那些懦弱的、随波逐流的人的借口。
  • 只要你是一个人，而不是任何单一目标的奴隶，你会发现自己在任何残酷的游戏里都有得选，你不能“改出”大势，但你至少可以“改出”你自己。
  • 关键：拥有更多的人生目标。
• 军事术语“改出”：打破恶性闭环
  • 改出
    • 飞机失速旋转下坠时，不能跟着本能走，而要按预定规程操作，才能打破恶性闭环，重新飞起来。
    • “出”不重要，因为出来谁都想，但是要看在这种危急局面下，谁能打破原来的那个惯性逻辑。
  • 章惇能“改出”吗？
    • 他虽然能干聪明，但目标太过单一。
    • 他只能在已经锁死的旧逻辑里“赢”，无法打破旧逻辑、建立新机制。
• 不是章惇想残酷，而是这是一局互害游戏，互害游戏的特征就是把双方动作锁死。你必须这么干，你们都很难退出这个游戏。
• 互害结构的本质：五代乱世的启示
  • 五代军阀的“大逃杀”
    • 表面看是凶神恶煞、争天下、有理想。
    • 历史学者施展老师分析：他们只是在乱世里争取多活几年。
    • 中原空间狭窄，无退出机制：不当兵杀人，就等着被别人杀死。
    • 极端暴力、猜忌、短视——不是性格问题，是结构逼出来的选择。
  • 赵匡胤的破局
    • 他不是最能打的，但他提供了最低程度的秩序。
    • 杯酒释兵权的本质：建立“退出机制”——你即使放弃暴力，也可以活下去，保你平安富贵。
    • 这才是结束乱世的正确姿势。
• 章惇的处境
  • 外部：囚徒困境
    • 新旧两党互不信任，不知对方上台后会如何对待自己。
    • 最理性策略：趁有权时把对方往死里整。
  • 内部：群体极化
    • 在年深日久的党争中，谁主张宽容，在本派看来就是“意志不坚定”。
    • 宽容意味着背叛，妥协意味着出局。
  • 章惇再强悍，也是这个大结构中的“小人物”，不得不跟着走——形成“互害结构”。
• “改出”之难
• 章惇不得不狠的政治逻辑
  • 必须恢复新法
    • 既满足哲宗政治愿景，又缓解财政危机。
  • 必须先砍倒对方大旗
    • 政治急转弯需态度鲜明
    • 认定司马光为“奸邪”，甚至曾提议开棺戮尸。
  • 必须下狠手以凝聚士气
    • 满朝官员观望，需让新党看见“跟着干有前途”。
    • 不仅要打倒旧党，还要祸延家族，迫害昔日好友苏轼。
    • 昭示天下——我踩他们，一定踩到永世不得翻身，兄弟们放胆跟我干。
• 主讲人 | 罗振宇
• “改出”之难
• 《文明之旅》第98期
• • 公元1097年：章惇为什么要迫害苏轼？
  • 互害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