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文档顶端写着"《初见如旧》歌词草稿"，下面却是一片空白。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还是没能写出第一句。
"怎么样，有灵感了吗？"程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小满面前，弯腰看向她的屏幕，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
林小满下意识遮住屏幕："别看了，什么都还没写出来..."
"别急。"程煜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创作需要时间。"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歌词段落和旋律标记，"我们可以先聊聊那天的场景，激发一下记忆。"
那天的场景。林小满抿了一口奶茶，甜腻的焦糖味在舌尖蔓延。她当然记得大一迎新会那天——偌大的礼堂挤满了兴奋的新生，她却缩在角落捧着《西方音乐史》，时不时偷瞄站在舞台中央调试吉他的程煜。那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耀眼，头发稍长，遮住半边眼睛，但弹吉他的手指已经修长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嗯。"程煜的耳尖微微发红，"我当时想，这个女孩真特别，在这么吵闹的环境里还能专心阅读。"
林小满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以为的单向注视，早就是双向的暗流。
程煜挠了挠头："我...不太擅长主动搭讪。尤其是对..."他顿了顿，"对让我紧张的人。"
"你？紧张？"林小满忍不住笑了，"校园风云人物程煜会紧张？"
"当然会！"程煜放下笔，"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林小满感到脸颊发烫，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笔记。程煜也轻咳一声，转向钢琴："不如我们先确定一下主旋律？"
他弹了几个音符，然后停下来摇头："不对，太普通了。"
林小满悄悄观察他专注的侧脸——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敲击琴键时绷紧的下颌线。创作中的程煜有种特别的魅力，既脆弱又强大，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探险家。
"试试这个？"程煜又弹了一段旋律，比刚才好一些，但仍然缺少点什么。
林小满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随意地改变了几个音高，加了个小转音。程煜猛地转头看她："再唱一遍！"
被他的反应吓到，林小满怯生生地重复了一遍。程煜立刻在钢琴上重现了她即兴改编的版本，眼睛越来越亮："就是这样！这感觉...太对了！"他抓住她的手，"小满，你简直是个天才！"
"这才是最珍贵的！"程煜激动地说，"专业训练有时候会束缚创造力，而你完全跟着感觉走。"他迅速在乐谱上记下这段旋律，"这将成为我们的副歌部分。"
受到鼓励，林小满放松了许多。她看着程煜专注记录的侧脸，突然有了灵感。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程煜凑过来看，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太棒了..."他低声说，然后接过键盘继续写道：
就这样，他们交替着创作，歌词和旋律逐渐成形。有时程煜弹出一段和弦进行，林小满立刻填上合适的歌词；有时林小满提出一个意象，程煜马上用音乐将其具象化。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仿佛共享一个创作大脑。
"我们该给这段加个桥接部分。"程煜指着乐谱中间的空缺，"需要一点转折，情绪上的升华。"
林小满思考片刻："就像...从注意到真正相识的过程？"
"对！"程煜眼睛一亮，"从远观到靠近的那种悸动。"他弹了几个分散和弦，营造出悬而未决的感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段歌词太私人了，直接指向他们真正相识的那天——图书馆外的暴雨，程煜突然出现的伞，和那个心跳加速的瞬间。
程煜的手指停在琴键上，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继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程煜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林小满从未见过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话——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程煜皱眉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得复杂："是莫雨晴。"
程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喂？...现在？...好吧，十分钟后见。"挂断后，他歉意地看着林小满："系里有个紧急排练，我必须去一趟。"
"没关系。"林小满勉强笑了笑，"我们已经完成很多了。"
程煜收拾乐谱时，突然倾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今天太完美了。明天继续？"没等她回答，他已经匆匆离开，留下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和一室未说完的情愫。
林小满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心脏跳得厉害。刚才程煜想说什么？那句被电话打断的话...会是她期待的那三个字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有空就泡在琴房完善《初见如旧》。程煜对待创作极其认真，有时为了一个小节反复修改十几遍。林小满则更依赖直觉，常常在程煜陷入僵局时提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这段过渡还是不够流畅。"周五下午，程煜又一次卡在了第二段主歌和副歌的连接处。他已经弹了二十多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小满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建议："也许不需要那么复杂？简单直接的转调可能更打动人。"
程煜摇头："太普通了。我们需要一点技术性的东西展示实力。"
"在比赛中，评委更看重专业素养。"程煜的语气变得生硬，"莫雨晴说过，原创歌曲的技术含量直接影响评分。"
又是莫雨晴。林小满咬住下唇。自从开始创作这首歌，莫雨晴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莫雨晴说副歌应该更高亢"、"莫雨晴认为歌词要更抽象"...
"我们能按自己的感觉来吗？"林小满忍不住说，"这是我们的歌，不是莫雨晴的。"
程煜停下演奏，惊讶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借鉴专业意见。"
"但你在让它变成别人的创作！"林小满声音提高了，"每次我们找到好的方向，只要莫雨晴有不同意见，你就全盘推翻。"
"昨天那段桥接部分，你明明很喜欢，就因为她说了句'太简单'，你就非要加一堆复杂的和声！"林小满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程煜，你到底是想和我们一起创作，还是想和莫雨晴一起？"
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程煜的脸色变得煞白："这太不公平了。我只是想做出最好的音乐。"
"最好的音乐不等于最复杂的技术！"林小满抓起书包，"也许你需要想清楚，什么对你更重要——音乐的完美，还是...我们的真实感受。"
她转身离开，用力关上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而导火索偏偏是他们最珍视的音乐。
整个周末，程煜没有联系她。林小满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的争执，既后悔自己的冲动，又坚持自己的观点。周日下午，她忍不住去了音乐楼，想看看程煜是否在那里。
琴房的门关着，但里面传出钢琴声——是《初见如旧》的旋律，但不是他们最后争吵的那个复杂版本，而是更早时候的简单编曲，她最喜欢的那一版。
林小满轻轻推开门。程煜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肩膀微微耸动。琴架上摊开的乐谱上满是修改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被橡皮擦破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林小满所有怒气都消散了。她走到钢琴前，看到乐谱上被恢复的原始版本，旁边写着大大的"这才是对的"。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程煜声音沙哑，"你是对的。我被所谓的'专业标准'困住了，忘记了最初想表达的情感。"他轻轻弹了几个音符，"这首歌是关于我们的真实故事，不需要任何修饰。"
林小满在他身边坐下："我也有错，不该那样指责你。我知道你只是想做到最好。"
程煜摇头："不，你点醒了我。音乐不是技术竞赛，而是心灵对话。"他犹豫了一下，"关于莫雨晴..."
"我需要。"程煜坚定地说，"她确实给了一些建议，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些建议适合她，不适合我们。"他苦笑，"我一直活在'程煜必须完美'的压力下，甚至影响了创作。"
林小满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喜欢你不完美的样子。那更真实，更...像你。"
程煜凝视着她，突然说："那天电话打断前，我想说的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在台上忘了歌词，因为看着你唱歌的样子，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程煜！"琴房门被猛地推开，莫雨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原来你在这里。系主任找你半天了，关于上海比赛的住宿安排..."
她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莫雨晴冷笑一声："看来我打扰了什么重要时刻？"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乐谱，"这就是你们的参赛作品？看起来...很简单嘛。"
林小满感到程煜的手微微收紧。他平静地说："简单而真实，正是我们想要的。"
"那我们就用真实打动他们。"程煜站起身，出人意料地牵起林小满的手，"我们一起去见系主任吧。"
这个小小的宣示让林小满心里一暖。走出琴房时，程煜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今晚排练结束，我有重要的话告诉你。天台见？"
林小满点点头，心跳加速。无论那句话是什么，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断他们。
傍晚的排练异常顺利。程煜似乎卸下了某种负担，演奏时更加放松自如。他甚至采纳了林小满的几个即兴改动，让《初见如旧》更加流畅动人。
"今天就到这里吧。"排练结束时，程煜对乐队成员说，"明天我们完整过一遍参赛曲目。"
其他人离开后，程煜神秘地对林小满眨眨眼："十分钟后天台见？我需要先处理点事情。"
林小满回到宿舍换了件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她注意到自己眼中的期待和忐忑。脖子上的节拍器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轻轻摸了摸它，像在触摸一个无声的承诺。
天台是校园里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林小满推开通往天台的门，夜风立刻拂过她的脸颊。程煜还没到，她走到栏杆边，俯瞰脚下的校园——图书馆、音乐楼、他们初次相遇的广场，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小满微笑着转身："你迟到了——"
"失望了？"莫雨晴嘴角挂着冷笑，"程煜临时被系主任叫走了，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因为他手机在我这里。"莫雨晴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我们在讨论一些...专业问题。"她走近一步，"林小满，你以为自己很了解程煜？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吗？"
"操控？"莫雨晴笑了，"我在帮他实现梦想。伯克利音乐学院的推荐名额，国际比赛的机会，专业制作人的资源...这些你能给他吗？"
"程煜注定属于更大的舞台。"莫雨晴的声音像刀子，"而你，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她转身走向门口，"对了，他让我转告你——今晚别等他了。"
莫雨晴离开后，林小满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任由风吹干眼角的湿意。她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莫雨晴的话，但那些质疑还是像种子一样落入心田——她真的能跟上程煜的脚步吗？他们的音乐梦想是否终究不在同一个维度？
手机震动起来，是程煜的消息：「对不起，系里突然有事。明天一早琴房见？有惊喜给你。」
林小满盯着屏幕，不知道该相信谁。最终，她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回到宿舍，她辗转难眠。凌晨时分，手机又亮了起来。程煜发来一段音频文件，标题是《初见如旧-最终版》。
林小满戴上耳机，点击播放。钢琴前奏响起，比之前任何一版都要简单纯净，却直击心灵。当程煜的歌声进入时，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不是demo，而是一首完整的、精心制作的歌曲，加入了细腻的弦乐编排，却丝毫没有掩盖主旋律的纯粹美感。
最让她震惊的是第二段主歌后加入的全新段落，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歌词：
音乐渐渐淡出，最后只剩下钢琴的几个单音，像心跳，像未说完的话语。林小满把这段反复听了三遍，每一次都泪流满面。这是程煜的回答，比任何言语都响亮——他选择了真实，选择了她。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林小满已经等在琴房门口。当程煜出现在走廊尽头，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林小满点头，声音哽咽："太美了...那段新歌词..."
"我想了一整夜。"程煜轻吻她的发顶，"关于莫雨晴的事，我需要解释..."
"不用了。"林小满抬头看他，"音乐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煜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但有些话，我还是要亲口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林小满，我——"
"程煜！"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他。乐队鼓手小林跑过来，"总算找到你了！组委会刚通知，比赛日期提前了，下周就要提交最终参赛材料！"
"而且..."小林犹豫地看了林小满一眼，"原创歌曲需要提交完整的创作手稿和demo，以证明原创性。莫雨晴说她会帮你整理..."
程煜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的创作不需要她插手。"他转向林小满，"我们一起完成最后的工作，今天能翘课吗？"
他们一整天都泡在琴房里，完善歌曲的每个细节。傍晚时分，程煜将完整的乐谱和录音文件打包发送给组委会。
"完成了。"他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天台...昨晚你去了吗？"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提莫雨晴的事："去了，但没等多久。"
程煜愧疚地看着她："我真的很抱歉。今晚补偿你？"他神秘地笑笑，"八点，音乐楼后门见。"
当晚，林小满如约而至，发现程煜背着吉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毯子。
"秘密基地。"程煜牵起她的手，带她穿过校园边缘的小树林，来到一座废弃的观景台。这里年久失修，几乎没人会来，但视野极佳，能看到整片星空。
程煜铺好毯子，拿出吉他："我想在一个特别的地方，给你唱完整的《初见如旧》。"
月光下，程煜的侧脸如同雕塑。当他唱到那段新加的歌词时，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林小满的脸：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程煜放下吉他，轻轻捧起林小满的脸："现在，让我说完那句总是被打断的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林小满，我爱——"
刺耳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两人都僵住了，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这次我真的要关机了。"程煜无奈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凝重，"是组委会..."
程煜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可能...我们有完整的创作过程记录...好，我马上查看邮件。"
挂断电话，他立刻打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标题让林小满血液凝固：《关于参赛作品原创性质疑的通知》。
"他们说..."程煜声音颤抖，"《初见如旧》的副歌部分与一首三年前的冷门歌曲高度相似，怀疑我们抄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