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的反应比我快。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我身前跨了半步,笑着说:“沈学长,这是我表妹,今天来学校找我玩的。”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个谎话已经在心里彩排过很多遍。
沈砚之没有看她。他一直在看我,目光从我的泪痣移到我的眼睛,又移到我已经剪短到肩膀的头发上,像是在把眼前的人和过去的每一个碎片拼在一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表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那为什么你播音的时候念错字会咬下嘴唇,跟她一模一样?”
晚晚的笑容僵在嘴角,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沈砚之会注意到这么细枝末节的习惯。一个她根本没有的习惯。
“还有,”沈砚之打断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湖平静的水面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你从来不喝蜂蜜柠檬水,你说你不喜欢甜的。但是她喝。”他指了指我,“她每次都会喝完,喝完了还会把杯底的水珠擦干净,这是你的习惯吗?还是她的?”
她知道自己败露的不只是一个谎言,而是她在沈砚之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占据过那个位置。他记得的、注意到的、放在心上的,全都是另一个人——一个甚至不是她自己的人。
晚晚转头看向我,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然后她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几乎是拖着我把我从沈砚之面前拽走。
我没有挣扎。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他就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表情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晚晚一直把我拉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才松手。那里面有一张老旧的木长椅,是我们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她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我,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晚的眼泪都干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烧成橘红,又慢慢暗下去。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敢。姐,我真的不敢。”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表情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恐惧。
“是你让我去的。”我说,“你让我替你上课,替你播音,替你靠近他。你让我学你的语气,学你的习惯,学你看他的眼神。我全都学了。可是姐——”
“我学不会你怎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都忘了。我学不会。因为我一直没有搞清楚,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那个被他注视的感觉。”
“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替他打抱不平?你去了一年,你替他心疼了?你知不知道我躺在床上化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我想的是他!我想等我好了,等我站到他面前,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了他整整三年!”
“那你告诉他啊!”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替你去?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每一天都在害怕?我害怕他看我的眼神,害怕他对我笑,害怕我发现我自己好像也在——”
我们姐妹俩就这样站在小树林里,面对面地哭,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最后是晚晚先开的口。她的声音哑了,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漫漫,我害怕。”
“我怕的不是你抢走他,”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我怕的是我发现,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我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病床上,让你去替我完成。”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她浑身僵了一下,然后猛地回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我仰视的人。优秀、耀眼、无坚不摧。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她也会害怕,也会脆弱,也会像我一样,在某个人的名字面前失去所有勇气。
“姐,”我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他喜欢的是我,还是你。”
我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画板发了一整天的呆。手机响了无数次,有晚晚的消息,有妈妈的电话,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三通未接来电。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说“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说“你能接受和我从头开始认识一遍吗”?
这些话听起来都太可笑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骗了他整整半年。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沈砚之站在我家门口。他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夜熬了很久。
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陆漫漫,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
他知道我骗了他,他知道我彻头彻尾地撒了一个谎,他知道我胆小怯懦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是找来了我家门口,用我真正名字叫我。
我站在门口,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沈砚之那双亮得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我第一次这样真实地活着。
他笑了。像第一次我在广播站见到他时那样,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在他身后铺了满地。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故事的大结局。后面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们——晚晚要面对自己的心,我要学会不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沈砚之要消化自己被骗的事实,而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打乱了的拼图,需要一块一块地重新拼回去。
但至少此刻,我站在自己家的门口,用真正的自己,和一个真正想认识我的人,说了第一句属于我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