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图社区 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吗?重构你的家庭亲密关系 2026.2.27
1)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2)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3)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
编辑于2026-02-27 23:28:071)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2)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3)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
1)现如今,一个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比如通过展示智慧或善良。但在人类社会早期,展示影响力最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暴力。是的,智慧的确很重要,但在过去,四肢发达的人比头脑发达的人更容易存活。但通过蛮力和侵略获得影响力的人,很少能同时具备亲和力。所以,如果某人能兼备影响力与亲和力,那他就是个“稀有物种”:在生死关头,手握生杀大权又待人友善的大人物往往会给人活路。所以在过去,找到这种人作为领导者,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2)真诚的微笑需要调动面部的两大肌肉群:嘴角的肌肉和眼角的肌肉。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起,而眼角的肌肉则会放松,并略微向下弯曲。而假装出来的微笑只有嘴角的肌肉会动,眼部的肌肉几乎不动。 3)如果内心处于正确的状态,充满魅力的行为和肢体语言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1)一时学好难免有作秀之嫌,但一路学好就一定是真的。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事情本身决定性质,而是做这件事情的时间。坚持就要忍受痛苦。一家企业之所以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就是因为它有理想,对自己的事业有一种崇高感。没有理想和毅力,就不能坚持,没有行动,就不能发展下去。 2)有两句话特别好地反映了我们当时和现在选择商业伙伴的标准。第一是价值观上要趋同,第二能力上要互补。能力不互补那就不用合作了,价值观不趋同就合作不好。这两句话要贯穿到我们在外部商业伙伴和内部商业伙伴的选择上。 3)品牌的作用就是让消费者在面对很多商品无法作出放心选择的时候,可以帮助消费者解决识别困难的问题。一般商品的品牌是质量、服务的一种标准化体现,消费者凭借商品的品牌就可以放心简便地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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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2)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3)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
1)现如今,一个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比如通过展示智慧或善良。但在人类社会早期,展示影响力最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暴力。是的,智慧的确很重要,但在过去,四肢发达的人比头脑发达的人更容易存活。但通过蛮力和侵略获得影响力的人,很少能同时具备亲和力。所以,如果某人能兼备影响力与亲和力,那他就是个“稀有物种”:在生死关头,手握生杀大权又待人友善的大人物往往会给人活路。所以在过去,找到这种人作为领导者,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2)真诚的微笑需要调动面部的两大肌肉群:嘴角的肌肉和眼角的肌肉。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起,而眼角的肌肉则会放松,并略微向下弯曲。而假装出来的微笑只有嘴角的肌肉会动,眼部的肌肉几乎不动。 3)如果内心处于正确的状态,充满魅力的行为和肢体语言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1)一时学好难免有作秀之嫌,但一路学好就一定是真的。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事情本身决定性质,而是做这件事情的时间。坚持就要忍受痛苦。一家企业之所以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就是因为它有理想,对自己的事业有一种崇高感。没有理想和毅力,就不能坚持,没有行动,就不能发展下去。 2)有两句话特别好地反映了我们当时和现在选择商业伙伴的标准。第一是价值观上要趋同,第二能力上要互补。能力不互补那就不用合作了,价值观不趋同就合作不好。这两句话要贯穿到我们在外部商业伙伴和内部商业伙伴的选择上。 3)品牌的作用就是让消费者在面对很多商品无法作出放心选择的时候,可以帮助消费者解决识别困难的问题。一般商品的品牌是质量、服务的一种标准化体现,消费者凭借商品的品牌就可以放心简便地购买。
书名: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吗?重构你的家庭亲密关系 作者:李松蔚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7 ISBN:9787511372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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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庭关系中,我们常常会寻找那个“犯错”的人,有时是“犯错”的孩子,有时是“犯错”的父母
家庭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如果存在一个”问题“的话,这个问题是所有人用各自的方式共同维持的。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囚徒,也是彼此的狱卒。找到一个人犯错并不难,难的是在这当中发现新的可能——自由的可能,解放的可能
某种意义上,越能展现出不幸的人,就越有力量
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 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从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人相信自己是低人一等的“弱者”。但是换一个角度,一个人把自己的不幸讲出来,多少也证明了他的底气和信心。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核心都包含了一个意思,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光是意识到这一点,有的人说,他们已经忍受了许多年,但几乎没有改变的念头,是因为他们并不相信那是可以改变的——他们带着痛苦来求助,说明他们终于攒足了挑战痛苦的勇气
某种意义上,真正不幸的人感知不到自己是“不幸”的。生活不就该是这样吗,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抱怨,说明他清楚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我认识一个山西人,他说:“在我家,空气乌黑乌黑的,我们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这几年,才知道原来那就是雾霾啊!” 面对苦难,承认苦难,是走出苦难的第一步
孩子被打了,是一个悲剧。被打了之后能够向父母哭诉,是不幸中的万幸。凭这一点,说明孩子心中清楚自己不应该受气,而且相信父母可以为自己撑腰。有的父母一听说孩子被欺负,第一反应就是:“你怎么这么懦弱?给我打回去!”久而久之,孩子不会再向他们求助。有的父母说:“哭个屁,哭能解决问题吗?”孩子就不会再哭。能让孩子哭出来,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礼物
在做家庭治疗的时候,有时会听到老人的抱怨。每天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儿子、媳妇还不领情。我对老人说:“这对您真是太不公平了。” “算了,”老人擦着眼泪,“说了也没什么用。” 她的儿子、媳妇闷闷地坐在旁边,尤其是媳妇,脸色铁青。 “也许您会想,以后不要对他们这么好了。” “那倒不会,不管儿女孝不孝顺,我毕竟是他们的母亲。”老人叹气。 “您设想一下,如果您不对他们这么好,会怎么样?” “那他们就等着吧,下班回家都吃不上一口热的。” 儿子、媳妇想说话,被我阻止了。 “所以您有办法让他们尝到苦果。那您呢?” “我?”老人说,“我轻松得很。大不了回老家,还不用这么累。” 儿媳妇几乎忍无可忍了,我知道她想抱怨的是什么。我对老人说:“所以您是有办法让自己不受伤害的,但是您选择了更伟大的一种方式。” “是这样。”老人的腰板挺直了几分。 她以为自己是一个受害者,直到她意识到,满把的权利都在自己手里
小孩子也是一样。 他们常常抱怨大人对自己不好,但是抱怨本身就是他们有力量的证明。 我女儿就常常感到委屈:“每天睡觉,都要被你吼!” 她半夜还在床上蹦来蹦去,我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动用父亲的权威。 我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每天爸爸都会吼吗?” “为什么?” “因为爸爸吼了,你也不听啊。” 她吐了吐舌头,笑了:“那倒是。”
江湖规律,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弱和强。弱势一方,往往隐含另一面的强势。只要他能抱怨自己的委屈,就说明他相信人世间还可以更美好,自己有权抗争。今天你打败了我,明天我就以另一种方式找回场子。孩子间的冲突多数属于这种,你打了我,我去告诉老师,求助家长。这种冲突是正常的冲突,虽然也会伤人,但不足以称为“霸凌”。真正被霸凌的孩子,已经相信被损害是常态。不哭,也不怨,默默地把它作为生命的底色承接下来。这才是更大的麻烦。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再听到哭声,就会多一层感受。虽然也同情对方遭遇的不幸,但总算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彻底绝望
我有时很羡慕那些能哭出来的人。允许自己感到伤心,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人在受到突如其来的伤害时,伤口是没有感觉的,等开始感觉到疼了,说明已经从最痛的时刻缓过来了。然后才能伤心,才能哭,才能找人求助
哭是一种奇妙的本领,它代表对痛苦的正面认识。既有对美好事物的缅怀,也隐含着对未来的期待。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有时候旁人会无谓地卷入。一听到哭的声音,就难以自拔,感到苦难深重,恨不能立刻施以援手。殊不知我们的这种冲动,本身就证明了哭声是有力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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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康复,最简单的解释是巧合。有时候,抑郁可能会自然而然地好转,契机可以是任何事情。而我个人更愿意相信的一种解释是,对当时那个姑娘而言,结婚,加入一个温暖的家庭,被关心照顾,这些事情本身就有积极的疗愈作用。同时,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当时还没有“抑郁症”的概念
我要做的工作,不是帮他们鉴别或治疗“抑郁症”(那是医生的事情),只是帮他们把背后的感受说出来。如果拿掉“抑郁症”这个标签,这个年轻的中学生并不确定他的未来会怎么样,他有很多让自己不安的想象。而他的母亲支持他的方式是,也许可以给他讲讲,自己当年也有过不堪面对的未来,而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走过来的。他们可以好好聊聊,而不只是煲一碗儿子并不想喝的汤
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根本问题。 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他的观点(毕竟那些东西也是我讲的)。但我知道,对一个求助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家自己的打算。 她是来求助了,但她做没做好改变的准备呢? 在心理咨询中,我们会把有一类来访者称为“游客”。他们过来,只是找人聊聊自己生活中的问题,聊完了,就走了。说好的改变呢?他们会说: “这样啊,我回去想一想。” “以前试过类似的方法,不过效果不好。” “估计对我们这种情况不太适用。” 一开始我拿这样的话很没办法。我发现不管他们表面上有多么希望改变,他们总是在暗暗地用一部分精力证明:这样是不行的,做不到的。 “就是这样,好像变成了我被迫要证明什么。”我的朋友说,“我觉得,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做到,千方百计也要做到,他们一定是有办法的。”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推不动人家,不是因为你的力气不够,也可能是因为人家并没有那么愿意向前走,或者说,向着你看准的那个方向。 “问题是,我就是没法理解这些‘游客’。”我的朋友说,“你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说明你有改变的愿望,方向也有了,干吗又不愿意向前走呢?” 我说:“那不正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吗?”
很多人听了我的课,纷纷告诉我,某个观点给了他们很大启发,让他们有了巨大的改变。但也有很多人的态度就是那种“这样啊,我回去想一想”。 但我并不觉得后面那种态度有什么不对,因为那才是人生的常态,磨蹭的、纠结的、得过且过的。那些做出了很大改变的人,也不只是因为我做对了什么。他们自己做了改变的准备,只是适逢其会,用到了我的方法而已
虽然那些道理也很好,但真正重要的是跟人一起,得到认可和支持。大多数人需要的,还是先保留一段自己的节奏,和周围的人一起吐一吐槽
他真正想表达的痛苦是: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只能对他的痛苦袖手旁观,他们怜惜地说,你真不幸,遇到了这种人,但这是没办法的
但Chester有一次谈到了他保密的理由:他不想被人认为是在撒谎,也不想被当成同性恋。或许这就是一个风险因素:对同性恋的歧视。那么,保留或者传播这种歧视的人,以后是不是也要改变一点儿什么呢?要知道,这种歧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为罪恶的帮凶。只要潜在的受害者有这些顾虑,有一些兽行就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坏人也是看到了自己不用付出代价,才会越发肆无忌惮吧)
任何一个人,都应该对这种悲剧怀有一种微妙的尊重和歉疚,想一想自己能做什么,而不只是转一篇文章——“所以大家才要学会保护自己啊”。 想一想自己能做什么,虽然未必真的能做到什么,但这种态度会让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儿。通过这种态度,我们是在表达:“我很难过,我居然让这样的事在你身上发生,而且明明不是你的错,还需要你自己学习保护自己。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享受更简单更愉快的人生,你是在替每一个人的无能埋单。” 不要傲慢地说:“不是你的错,你干吗还不走出来呢!” 否则,我们就等于在敷衍地强调着“不是你的错”的同时,又在说:“没别的办法,就只能靠你自己保护自己啊。没保护好,那不就是你的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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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面对它,不等于它不存在
越是心烦意乱,说明那些可能性越在暗暗地侵扰我们。我们知道每个人都会死,每天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而今天恩爱的夫妻有很大比例走不到最后。这才是我们心烦意乱的根源。我们知道那些黑色的想象并非空穴来风。这是我们自己最无法面对的,所以我们只能甩甩脑袋:“别瞎想了,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差!” 有时候,想一想它,跟别人谈论它,也许是有帮助的,它会让我们觉得有些事就算发生了,不见得就是世界末日。生活还会继续,而且常常没那么难。女儿在跟我谈过之后就知道了,原来父母离婚了,她还可以跟一个人住在一起,还可以去找另一个人玩(“万一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呢?万一他不欢迎我怎么办?”女儿问。“不会的。”我们告诉她,这一点是我们绝对能保证的)。 那些事虽然痛苦,但也不是不行
就像一个人如果不敢设想离婚之后的生活,TA往往就会受制于这段婚姻。只有当TA相信分开也是可以承受的,TA才可能以平等的姿态与对方相处,而这反而会让一段关系更加安全。通过黑色的想象,我们改变的是一个人在现实中的心态
“黑色的想象”有时候就是小剂量的毒药。它不是反反复复的、没有建设性的焦虑:“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而是通过想象,把焦虑的“后果”补完:“如果真的这样了,我可以怎么办。”在想象的最坏的可能性之下,把故事继续下去,并且最终相信:不过如此
黑色的想象是一个友好的忠告,提醒我们有些事情要准备好。你有没有想过它,并不会改变它未来出现的概率,而你有没有做好准备,却足以影响你当下的生活
痛苦是无法掌控的
为了保障孩子安好,已经尽到了最大限度的努力,几乎无可指摘。然而孩子还是会有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这样那样的意外还是难以避免。如果我们仍然不愿意承认真相的话,就只能从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做得还不够……”
而我们坚持说:“只要做得够好,就可以不生病。”这是什么呢?只不过是用虚幻想象的方式,以严厉的苛责为代价,换取短期的掌控感而已
这当然也是一种公平的交易。譬如说,如果我女儿每天只要按时按量喝水,就可以减轻对生病的忧虑(当然,事实上总有生病的可能),那我觉得也划得来。毕竟喝水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但是,如果换一个条件,比如,需要全家人每月初一去庙里烧香才能安心,我就要重新考虑了。因为这个代价有点儿高。 但真正最高昂的代价,还不是具体做什么事,因为总有可能做到。最让人头疼的是“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一点儿什么,但肯定是有办法的”。 如果一个人有那种信念,他的人生就充满天罗地网式的苛刻。我有时接触到一些学生家长,一听到孩子学业困难,或者被诊断为抑郁症,就会不能置信地追问:“他怎么会这样?他那么优秀、那么聪明,我们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压力……你给我们一个说法!他出问题的原因在哪里?”有时他们甚至愤怒地想:一定是你们学校做了什么错事,不然为什么说不出原因! 他们恐怕常常会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吧。 我们没法说出原因,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抑郁症的研究本身就没有探明病因。孩子做得很好,家长做得很好,校方也做得很好,也没有天灾人祸发生——即使这些条件全都满足,仍然不能保证一个正常人不抑郁。有时候就是不知道原因啊。“人有旦夕祸福”,怎么办呢?除了接受这一点,没有办法
探究原因有时候是为了自我安慰。孩子走路摔了一跤,哭了。有的大人会说:“谁叫你走路不看着点儿!”其实,责怪孩子不看路并不是大人的初衷,大人其实在心疼孩子,但他们心疼的方式就是去找“原因”,仿佛孩子不会再摔了,大人的心就没那么疼了——但是比起被指责,也许摔跤反而没那么可怕
课题分离
我去修手机,有两个姑娘正在跟师傅砍价。师傅说手机元件坏了,换一个200元。两个姑娘都觉得有点儿贵,其中一个说:“200块太贵了,给我们便宜点儿。” 我心想,这恐怕砍不下来,信息不对称。心里替师傅拟好了回应:“没法再便宜了。”再多说两句就是“光进价就得180,我还得搭人工呢”。 结果师傅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他说,“等会儿我试一下能不能修,修不好就只能换。” 两个姑娘答应了。 这件小事让我很有触动。其实,我设想的回应和这个师傅的回应传达了同样的信息:“对不起,这个价是不能变的。”只不过我的态度是“你觉得贵,那是你的课题,你自己解决”,而师傅的态度是“虽然价不能变,但是你们觉得贵也是实际问题,我愿意帮助你们,试一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所以,对方同样接收到“价不能变”这个事实,感受却会有差异。 仔细对比一下,在我的设想反应里(没法再便宜了),有我习惯化的自我辩解。我真正想传达的是:这个价钱是既成的事实,跟我没有关系,这不是我的错。甚至我还想要多辩解两句:进价多少,我赚多少。这无非是在用数据证明:制定这个价钱是合理的,不是我的错,请不要怪我。 可是问题来了:不是你的错,你辩解什么? 表面上看,我分离了我的课题。实际上,辩解是因为感到了被指控的威胁,这个价钱合不合理,我有没有赚取高价,这其实不是对方的课题。姑娘在为手机的事烦心,她们关心的只是能不能便宜,并不是在对报价者发起道德上的指控。因此——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实情如此——这个指控其实发源于我的内心。面对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污点”,我在电光火石之间扫视一遍全身,确认自己的清白,长舒一口气,拒绝之后立刻后退十步。表面上是说“我做不到”,这没错,但实际表达的是“别跟我扯上关系”——这也没错,只是有点儿冷。 而修手机师傅的反应,从课题分离的角度讲,分离得更为彻底
这个价格就是既成的事实,没法改变,更与报价人本身无关。修手机师傅早就接受了这一点,所以一秒钟都没往自己身上看。他处理好了自己的课题,腾出来的那些注意力,让他变得更灵活、更热情。他可以更专注地考虑:我的顾客面临一个不可改变的价格,她希望少花一点儿钱,那我怎么样帮助她? “你希望省钱,好,我们就试一试。”
所以,一个做好了课题分离的人,不见得是冷淡的。 如果去做生意,他的生意可以做得很好,顾客会喜欢这种能为他人着想的人。他很热情,关心别人,照顾别人,而且是更好地照顾别人。 他很灵活,同时又很清楚界限,不会把两个人的事混为一谈。他的关心就是关心,而不是过度的干涉,他对别人没有越界的要求,又很清楚自己要如何担负自己的责任。当他需要维护自己边界的时候,他会明确告诉你,而不是推开你。他理解你的不舒服,会陪你一起面对,而不是躲着你、敷衍你。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受欢迎? 千万不要以为,所有课题分离的人,都像庵堂兰子一样,整天冷着一张脸,对所有人都说:“这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跟我没关系。” 有时候,倒是那些课题没有完全分开的人,更容易借助“课题分离”的形式撇干净自己(就像之前的我一样),跟人稍微一碰就退到十步之外。看起来好像界限清楚,其实并没有完全安放好自己的课题。 “这不算我的责任,我必须强调大声一点儿。”心里还在纠结那个“我”,又怎么能全然关心对方?
“怎么可以有这种人?”
你有你的期待,而别人有别人的行事逻辑
抱怨的人其实只是想抱怨,只要你问一句“你会怎么办呢”,因为他们已经有了现实的应对策略。 “你会怎么办呢?”我问她。 她说,去年结婚纪念日她觉得受不了,于是发了条朋友圈,提到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底下有一堆朋友祝她快乐。丈夫第二天上班才看到,打电话补了一句问候。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来访者说,“奇葩吧?” “我的意思是,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件事就完了?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说跟他吵?没用的。” 我倒是没想过是吵架还是做点儿别的什么。只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我是可以容忍他这样做的。” 也难怪丈夫今年还会做一样的事
“你婆婆给你手套,让你继续干活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 “我跟我老公说了,他说他妈就这样。” “所以你戴上手套干活了?” “那还能怎么办!”来访者说,“又不能不过了。” 我发现,跟她讨论这些事有一个很大的困难。她翻来覆去好像只有一个态度: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奇葩吧?没见过吧?真是气死人了!而我忍不住会想,为什么你就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倒不是说非要奋起反抗才好,只是我很惊讶于她一边痛苦一边无动于衷,哪怕吼一声也行啊!
“没用,他们就是这样的。”她说。 就算他们就是这样,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用呢?至少把你的态度表达出来,即使试过了不行,还可以告诉他们:“老娘不伺候了!”然后转身离开。 但她好像根本没那样想过
她很委屈,一直在抱怨。我可以理解她的抱怨,也知道对她来说,不改变也是当下的一种选择。但我总觉得,我对她的理解有一点儿脱节,却又很难清晰地诉诸语言。在她反复感叹“奇葩”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脱节是什么。 我意识到,我们同样面对这件事,考虑的焦点是不同的。我总是从现实角度出发:她遇到这样的人,她会怎么办?她要怎么对付这样的人? 但这种考虑方式,已经有了一个前提:有的人,就是这么“奇葩”。 我跑得有点儿快了,已经承认了这些人存在的“合法性”。跳过了这一步,就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样的人。这就是我和来访者频道不合的原因,她的焦点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个阶段,她一直在纠结:天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理解了这一点,立刻改变了谈话的策略: “遇到这种人,确实难以接受。”我陪她一起感叹。 “就是说啊!”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你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 “无法理解!完全都不为别人考虑!” “你觉得不应该这样。” “是啊,这是一家人最起码应该有的关心!” “你觉得家庭生活应该有一个基本的规则。” “对啊,我觉得我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也不奢求像有的媳妇一样,回家就有人摆好饭菜,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是最起码的尊重是要给的吧!” “你觉得太不正常了。” “是的,一家人都不正常!” “可惜,”我停顿了一下,“你就遇到了这么不正常的一家人——” 这句话接不下去了,她半张着嘴。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我问。 她眼睛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我?我能有什么打算……” 对她来说,很难进入“如何应对”的议题,原因就在于她陷入了前面一步:“怎么可以”“居然”“不应该”——她在事物存在的“合法性”上单曲循环。这里存在一种微妙的认知上的小伎俩:“他们这样是不可以的”,纠结“不可以”的问题,似乎也就不用面对一个最残酷的真相——他们就是这样的啊
我想,这也许是她用来防御现实的方式吧。人们在面对痛苦的事情时,会有一系列的心理阶段,一开始是否认,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讨价还价,之后才能正视这件事带给自己的影响,最后再想办法去应对。否认是彻底不相信这件事的存在,但事实总会迫使我们不得不承认它。而一个人从“承认”事实,到能够在心理上“接受”这个事实,还需要度过或长或短的一个时期。我的来访者就卡在了这个特殊的时期里,心里想“怎么可以有这种人”,好像在跟命运讨价还价一样
这是一条心理上的护城河。我们形成了一个规则:“这件事是不应该的/不合规矩的/人神共愤的”,有这个规则存在,我们的内心就保持着一份安定和可控感。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心里还坚守这个规则,外界就不会入侵我们的内在现实。 比方说下棋的时候,你认为要遵守一定规则,双方必须在规则范围内谋划,可是你的对手是一个不知道规则的小孩,他怪笑着,棋子拐着弯儿冲到你的大本营。 “哎哎,”你叫住他,“怎么可以这样走呢?” “就这样走。”他一点儿不讲道理。 “车必须走直线!”你跟他较劲。 他变本加厉,直接把你的帅扔掉,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你会很生气吗?这时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你还在下棋,对方却没有想要下棋了。他在用一种新的方式跟你“玩”。你的规则只存在于你自己的想象里,而别人在使用一个完全不同的、不受限制的,而且看上去更野蛮的逻辑。 你当然能看到这一点,但是你能不能接受这一点呢? 你会把目光放到眼前的这个人身上,还是放到那个被打破的规则上呢?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意识到你有你的期待,而别人有别人的行事逻辑,这是一种宝贵的心理能力。规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东西,也许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或者在大多数人看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对方——实实在在地——可以不按照我们的期待行事
关键是,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是骂他、忍他、求他、告他,还是就此分手,我以后还是找那些遵守这套规则的人一起玩? 你考虑怎么做的前提,就是接受这个人这么做了,是事实。 “应不应该”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方已经做出来了。 什么时候接受这一点,什么时候就可以投入新的互动中。 当然,如果还不想面对这一切,不妨在一定范围内沿用“应不应该”这个“护城河”,构筑自己的安全感,让自己相信世界就是在这套规则内运行。运气好的话,你会遇到遵守这套规则的玩伴。但如果运气不好,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最好不要在这个人存在的“合法性”上浪费太多时间。你反应越慢,危险往往也就越大。就像春秋时的宋襄公,守着自己的战争规则,却被不守规则的人打得措手不及。 也许他到死都还在纠结:“这些人,怎么这样啊!”
倒苦水
本来是他们在抱怨,问题是他们摆出来的,别人热心帮忙解决问题,忽然间画风突变,变成了别人独自面对问题,他们倒在一边袖手旁观了
因为“不得已”的另一面是“我想要”。 大部分难以解决的问题,换个角度来看,往往都是一个人主动的选择。抱怨的时候,听起来好像是无力反抗,忍辱负重。然而,一旦我们真的提供了资源,让他们有机会去改变了,就暴露出他们内心的真实态度了。 他们还会选择现在的生活,仅仅只是想抱怨一下。 那我们到底是在替谁着急呢?
别人对他的生活进行抱怨的时候,千万不要急着去帮忙。首先判断一下:对方是真的需要我帮忙吗?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选定的生活,他也根本不想改变它,只是想找个地方(就是你)倾倒一下苦水? 跟倒苦水的人和平相处,是一件需要特别修炼的事。像崔璀那样骂醒对方,让对方从此改掉抱怨的习惯,可能是最根本的办法。但如果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那就需要先改变我们自己。最重要的原则是:保持适度的冷淡
多数人都有一个自动的反应模式:别人找我们倒苦水的时候,我们就忍不住替他想办法,甚至帮他解决问题。因为在我们听来,“倒苦水”就等于“求助”。而保持冷淡的意思,就是从我们心里把这两个东西分开,“倒苦水”仅仅就是“倒苦水”,我们听着,赞同、安慰,但是绝不把它看成是对我们的召唤
具体地说,就是这样一种对话模式: “你知道她有多过分吗?欺负我欺负到不行……”(哭) “真的好过分!” “更过分的是,她还……”(哭) “唉,太过分了。” “对啊,你知道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有多惨吗?”(大哭) “真的,你好惨哦。” 虽然在情感上无限认同和接纳对方,但是绝不假定对方此时需要我们的帮助,以至于主动提供建议,干预,或者出手帮忙。换句话说,保持一种“我全身心地同意你,但是我不会主动要求你改变”的状态,你不动,我不动。 这可能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冷血无情,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们至少留给了对方表达委屈的空间。你说你的,敞开说,我保证做一个好听众。这样做,是把“委屈”还原为一种纯粹的情绪,任何人都有表达情绪的权利。 这对他们来说也许已经够了
理解你的痛苦,但并不建议他们改变,或许也是对他们的尊重。既然我们相信每个人都在选择对自己最好的东西,我们就应该有足够的底气:虽然他们看上去悲悲戚戚,但他们正在从自己的选择中获益。只要没遇到特别极端的情况,这些选择就应该被尊重(无论旁人是否觉得有更好的主意)。在他们声明自己想改变之前,不要武断地替他们下结论,觉得“这样不好,你应该改变一下”。 老人抱怨家务活太多,腰酸背痛,但这是他们的选择。虽然在子女看来,“请保姆”是更好的做法,但子女也许并没有看到老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时候不如放手,让他们我行我素就好。 而不要气呼呼地觉得:“既然你也不想请保姆,以后就闭嘴,不要抱怨!”
有时候,冷淡的相处自有一种温柔和善意。那意味着:我接受你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哪怕你不断强调你的痛苦,我仍然相信你有为自己做主的能力
仅仅是保持关心、倾听和温暖回应,同时克制想要改造对方的想法,这样对你和对方都好。如果实在担心自己太冷血,非干预一下不可的话,那我再教你一招:始终用提问的方式,确认对方是否真有改变的打算。 “家务活太多了,腰酸背痛的。” “好辛苦,你打算找别人帮你做吗?”(而不是“请个保姆吧”。) 我不是想改变你,我只是在确认你的想法
“我男朋友脾气太暴躁了,还打人。” “太可恶了。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而不是“那就跟他分手啊”。) 这种“你打算怎么办”的提问,永远比“我建议你怎么办”更好用。记住:选择的权利在对方身上。虽然我们总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但那只是因为我们不够理解对方,而不见得是对方真的想不通,非要别人提点。这样,他们拒绝改变的时候,我们也就不会那么挫败。我们会在心里默默地说: “好的,我知道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你的好心指点有时会适得其反
创造一个纯粹留给对方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是自由的,只有真实的反馈需要面对,而没有谁规定他必须“怎么做”
我见过一些人,常常指点别人:你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怎么做对你最好。这当然是一片好心,但这种好心有时会让人不大舒服
在我看来,这两种表达有本质的差别。 前者是一个诚实的读者,这是我需要的。而后者不仅是一个读者,同时也在扮演一个指导者。那些出于善意的建议,其实也在暗示:“在写文章这件事上,我比你更专业,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当然,他可能确实很专业。在写文章这件事上专业的人很多,所以虽然不快,但我大概还能接受。 而在做父母这件事上,这种暗示就有一点儿越界了。毕竟,没有任何人有权对任何人说:“在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你们的关系上,我比你更专业。” 如果我的朋友换一种方式表达,说:“我有一点儿疑惑,孩子挑食到底该不该顺着他们呢?我们家孩子我是坚决不顺的,但是看到你这样,我又有一点儿拿不准。”她把这种疑惑表达出来,我猜我会很有兴趣,会认真思考养育边界的问题。也许我们会有一场愉快的讨论,对每个人都有启发。她参考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个现象。作为一个讨论空间,每个人从各自的视角去解读这个现象。 但是当她说“你对孩子有点儿太娇纵”的时候,她用自己把所有空间占满了。不需要讨论,她把自己树立为权威,而我只可以按她的意见去做事。 这当然也不能怪她,也许在她看来,她代表的就是正确的意见。给孩子树立规矩——这事有什么好讨论的呢?好,就算如此,你有一个正确的意见给别人,你的态度仍然很重要。当父母或老师的人,常常会遇到这种状况:孩子或学生明明犯了错,明明有更正确的做法,这种时候,直接告诉他们难道不对吗?
我们从孩子的视角看一看。 毫无疑问,孩子需要知道他们犯了错。但知道这一点,这件事情并不算完。他们还需要思考下次怎么样做才能不犯错。“犯错”是一个结果,而“怎样做才不会犯错”,这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其实要由孩子自己想办法解决。哪怕直接向父母或老师求教,也是一种解决的方式。 比如这种情况: 父母:“你这样说话,你的朋友会伤心。” 孩子:“是吗?哦……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母:“你应该这么说……” 这是常见的一种良性互动。在这段对话里,孩子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并非毫无意义。它代表了孩子在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经历了短暂的思考,没有找到答案,于是邀请父母给自己提供帮助。他想解决问题,出于自己的需要(不让朋友伤心),而非别人的干涉。虽然父母提供了权威的意见,但自始至终孩子才是自己的主人。对比另一种情况,可以看出差异所在。 父母:“你这样说话,你的朋友会伤心的。你应该这么说……” 孩子:“知道了。” 从孩子的角度感受一下,就知道后者的体验要差很多,知错固然是知错了,但是被耳提面命地灌输了一通道理,总归还是会有点儿不是滋味。 但是仔细对比一下两种说话方式,你会发现父母说的话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区别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在给出建议之前等一等。等孩子邀请的时候,再提出进一步的建议。这就创造了一个纯粹留给对方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是自由的,只有真实的反馈需要面对,而没有谁规定他必须“怎么做”。就是这么简单的等一等,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难做到。眼看马上就要成为那个权威了,要在这时候停下,把权利交给对方——有多少人忍得了这种诱惑呢?
不评价的交流方式是怎样的
通过不带有评价的交流,我们在做一件事:描述经验本身
评价接近于一种定义性的表达。对于它,你只有接受或者不接受,但很难有更多延展性的探讨。如果是现实的交流,很可能造成冷场:你都已经下结论了,我们还说什么呢?从这个角度讲,赞美甚至比批评更容易终止一个话题。批评好歹还可以反驳:你说我不好,我不同意!但是赞美怎么办呢?反驳也不妥,但承接下去又没有再讨论的余地。大家聊得好好的,我突然来一句“我觉得大家都很好、很好、很好”,这会让场面的气氛暴冷。要继续聊,只有忽略这句话
不评价的交流方式是怎样的呢?它只关注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进行抽象的判断、定义以及对人的褒贬。一个不评价的老师,会这样问学生:“你最近常常不做作业,发生了什么呢?”而一个评价性的老师则会说:“你最近怎么老不做作业?”前者是在关心一件事件的发展过程,而后者就只是在训诫。 后面的这种情况,老师根本不在意理由,他只关心对学生的定性,而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承认吧!你就是个差学生。”仿佛是这样的潜台词。可以嗅到明显的拒绝气味。如果你是这个孩子,只要低头认罪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多说。 通过前一种表达方式,我们则会更接近事件的真相。也许这个学生遇到了一些麻烦,也许他最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或者他在用这种行为传达某种态度,或者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当我们采用一种非评价的立场时,就等于为这些信息的流通创造了空间:“说吧,让我看到它,我对你经历的这些事感到好奇。”你无须辩解,只需要单纯地描述你的经验就好,这就是我们此刻关注的。 通过不带有评价的交流,我们在做一件事:描述经验本身。 对经验的描述看上去最简单,但往往也最有力量。对于事物的认知和相互确认,远远比哪怕挖空心思给出的“赞美”更能表现出重视。对画画的孩子说:“这是你画的山,这是河水。啊,河水里有一只船,船上这个人是在钓鱼吗?哈,你还给他画了帽子!嗯,你在这边画了一个太阳,这边画了一个月亮,那是白天还是晚上呢?”你关注的是具体的细节及过程。这些话里没有褒贬,但他们会感到自己做的事被看见了。他们会乐于跟你讨论,也会更有兴趣继续做下去。 当你评价别人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假定了自己比别人更“懂”。但如果只是描述自己的经验,不懂的人也可以做到
我上学时朗读英语课文,我父母完全听不懂,但他们会说:“我们听到你一开始朗读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响亮,越到后面就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小。”这样的反馈对我来说有价值,我知道他们在认真听。这远比说什么“不错,读得真好”要让我感到舒服
不懂装懂的人,往往更容易武断地评价别人。在我的课上就是如此,当我问学生“你对刚才这段话有什么反馈”的时候,他可能会这样(常常略带一丝慌乱)回应:“我觉得很有道理。嗯,是这样。”事实上,他真正想说的是:“我没有反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刚才是走神了。” 我们都有过走神的经验。一些人认为它是不可以公开说出来的,因为对“走神”有评价:学生上课走神,说明我不够好。同样,我们对“不懂”也有负面的评价,这才被迫“装懂”。所以你看,正是评价导致了这一部分经验无法被描述,造成的空洞就只好用更多的评价来填补。其实,所有的经验都没有好坏之分,心头的一闪念也是大拼图中的一小片。即使走神,也不是一种值得批斗的恶习,它只是一段经验。“刚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你走神了?”你可以这样问
当我们观察一次别人走神,我们就有机会认识到走神背后的东西。可能是这个人最近的某种困扰,也可能是互动中潜伏的某些问题。我们对彼此的理解都会更深。不评价是一种温和的邀请,邀请我们打开自己更多的方面,同时也看到对方更多的方面
在我的督导课上,我不希望学生仅仅说“咨询师做得非常好”。我好奇的是,你有哪些好的感觉,在什么部分?是哪一句话、哪个动作,还是哪个眼神,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还是说,你感觉到咨询师的脆弱,格外需要你这一句肯定的话?又或者你找不到别的话,才用这句万能的评价来敷衍?如果是最后这种情况,你真的是脑子一片空白,还是有话又不想说?你藏起来的是什么呢? 我不希望学生仅仅说“我认为上这个课没有收获”。我好奇的是,在上课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怎样的体验?是困得想睡觉,烦得坐不住,还是脑子里复杂到无法思考?你所收获的信息是否都在预料之中?你是否失望?哪些部分使你有失望的感觉? 我也不希望学生仅仅说“我觉得你做得不够专业”。我首先想知道,这里的“专业”是指什么?如果是“不够温暖”,那不妨这样描述:“刚才你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我感觉不太舒服,也许是你的语气带来的,我有一种联想,好像你没那么在乎这个来访者的感受。”或者他想说“没有足够多的理论支持”,那不妨说:“我注意到你的话里理论名词特别少,让我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一开始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会很麻烦,但物有所值,通过这种交流方式,我们会拓宽对经验世界的认识,也会加深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联系。当然,前提是我们对这个人感兴趣,而且发自内心地愿意陪他一起探讨各种经验。 是的,通过不评价的交流,我们表达出对人的兴趣。在前面的儿童研究中,还有一半的结果没讲出来,那就是另一些因为努力被赞美的孩子,会更愿意尝试新的挑战。一些研究者把两者的差异解释为:努力可控,而聪明不可控。但我还有另一个解释:努力是一个长期过程,并且充满了开放的可能性。当我们关注一个人的努力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说:嗨,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而且我有兴趣继续看下去
人自私一点儿,未必对别人没有贡献
你发现他自私的一面,也许反而更好
我觉得夸一个人伟大也好,无私也好,奉献也好,都有一点儿怪怪的,像是在拿一种精神上的激励,诱使这个人平白无故地多付出一些。可能因为这个,每年到母亲节的时候,我都不喜欢听那些歌颂母亲无私付出的礼赞声,好像在说:“我们感谢你,过去一年你吃了很大的亏!今后也请你继续啊!” 我当然不是提倡忘恩负义,别人做的事情不值得感恩。然而感激是一回事,给别人的行为赋予道德上的崇高感是另一回事。说得直白一点,后者往往出现在我们对别人心怀愧疚的时候。就像我们在饭店吃到了美味的菜肴,我们称赞并感激厨师的手艺,却不会把他的工作跟“无私付出”一类的词扯上干系,因为我们必须付钱。他工作,我埋单,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互惠关系。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才把他树立为伟大的道德楷模呢?在他赚不到钱的时候。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吃白食,自知理亏的时候。这种情况自然是越少越好。 “伟大”的另一面,往往是亏欠感
孩子们在母亲节的时候写作文:“白发爬上了你的双鬓,眼角也长出细细的皱纹……”把妈妈感动得泪眼婆娑。但是同样的话就不会拿来歌颂父亲,比如说:“你的发际线为了我而消退,健美的腹肌也胀成了皮球。”谁看到这种话都不会感动,只会笑掉大牙。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妈妈在家里的地位比爸爸高吗?刚好相反,说明在集体无意识中,我们知道妈妈被亏待了,而爸爸没有
我们不会把爸爸的青春消逝记在孩子的账上。爸爸很辛苦,但那是为了爸爸自己的工作和爱好。长出啤酒肚也是因为他太懒,怪不得别人。 这一点儿都不冤枉,能被这样看待是很轻松的。 孩子解脱,妈妈解脱,爸爸自己也解脱。 我不知道爸爸能不能体会到这一份轻松。老爷们儿聚在深夜的酒馆里,嘟哝着“男人难做,在家里一点儿地位都没有,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一边“走一个”的时候,是否意识到:他们能坐在这里,抱怨自己的处境,抱怨自己不想为家庭付出还被不断地追讨,这不恰好证明了他们可以选择吗?
相比之下,妈妈根本没得选,因为她们很“伟大”。 一切事情跟“伟大”沾边之后,味道都变了。我在《一切为了孩子吗?我们以他之名,去向何方》中就提到过,最好不要把为人父母看成多么伟大的事。如果你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而成为父母的话,那是因为什么呢?试问,你因为想要一个孩子,才付出现在这一切,跟你想买一台酷炫的跑车,才努力工作赚钱有什么本质区别呢?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呢? 但前提是一个人要有选择的权利。他现在所做的事,是因为他想做。 爸爸们占的便宜就在这里——他们能够相对轻松地做出选择。我选择这样,或者选择那样,然后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付出代价。工作是一种选择,每天下班回家玩手机也是一种选择。代价无非是被念叨几句而已,反正也听习惯了。太太们愤愤地彼此吐槽,一个说:“真是的,那么大人了每天还在玩游戏!”另一个说:“男人都一样!我们家的也是这样。”有时候,吐槽也就代表了默许。 或者会遇到一个挑剔的太太,坚决不能凑合,那就离婚各过各的。那也简单。就像不好好做饭就被炒鱿鱼的厨师,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最糟的不过是,被看成是一个坏人。可是,能成为坏人,也是有选择的权利啊。 想一想,这真是很不易觉察的宽容
女人当然也可以选择,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无论是选择不当妈妈,还是当一个不那么靠谱的妈妈,都需要比男性多得多的勇气,更不用说选择当单亲妈妈了。虽然付出这一切未必有什么不情愿,但其中一星半点儿的无奈,总觉得不能完全被无视。这恐怕就是妈妈被认为是“伟大”的原因吧! 说来抱歉,东拉西扯了半天,并没有谈到身为一个不靠谱爸爸的反思,反倒理直气壮地扯到“个人选择”上,好像在为男人们的不靠谱找理由一样。但我真的不认同“伟大”,所以也确实找不到立场,去用崇高的语言号召什么
我只能讲一些父亲不够伟大的故事:我有一个朋友最近换工作,有一段空档期,就带两个孩子出门玩了两个星期,教大儿子游泳,教小女儿骑自行车,而且主动提出不用老婆陪。妻子一直盼着有一段时间可以自己待着,这次整整有了两周的假期,特别开心,觉得我这个朋友总算开窍了,承担了做父亲的义务。 朋友不屑一顾:“没事,我只是找人陪我一起玩……” 他不觉得这是尽义务,只是为了自己找乐子而已。然而听到的人还是夸他:“你独自带孩子,让老婆在家休息,这个决定还是很了不起。” 朋友不得不接受了这些褒奖,但私下有一回说了心里话:“让她在家待着,是因为她总害怕孩子磕着碰着,带上她,我们就玩不爽了!” 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三件事: 第一,妻子永远不能指望老公有多“伟大”。 第二,人自私一点儿,未必对别人没有贡献。 第三,你发现他自私的一面,也许反而更好。因为你知道了他做的事,反而因此拿到了好处。就像我这个朋友为了赔罪,还答应带老婆去一趟马尔代夫
亲密困境:你是否缺乏获得幸福的勇气
“凭什么每次让步的人都是我?”
对亲密的依赖和恐惧让我们彼此靠拢、彼此伤害,又彼此珍惜
关系永远是需要两个人平衡的。要往哪里去,很难以一方的意愿为主
我问:“好像你们双方都知道怎么挽回这段关系,但是都不可能去做。” 两个人同时点头。妻子认为,如果每一次自己都会主动回家,“离家出走”这一行为就失去了原有的威慑性。老公则认为,如果自己主动打电话追回妻子,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在求饶,这变相肯定了“离家出走”的效果,妻子之后也许会变本加厉,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有一天她不要我了怎么办?” 表面上两个人都很倔,其实内心都软弱得要命
他们的倔强(或软弱)恰恰是相爱的一种证明。人们之所以会吵架,本质上都是因为太在乎对方。当我们在关系中的期望得不到满足时,吵架可以让我们确认自己还在被爱——即使是用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方式。不管我多么强硬,或者多么激烈地坚持我明知道做错的事情,多么想通过伤害彼此的方式来定义我们的关系,本质上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无力,在你面前我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 我们真正想表达的是:我在意你
但很多时候,彼此的这种“在意”无法直接表达。表达意味着让步,而先让步的一方往往会陷入巨大的不安中。不管他或她在理智上多么相信对方和自己一样,他或她仍然需要用表面的强硬保护自己。上一个例子中的老公,即使后来已经相信只要打电话妻子就会回家,也会选择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对着手机说:“喂,你后悔了就赶紧回来,听见没有?” 那意思是“你爱回不回吧,我也没那么在乎”。那份强硬,是为自己的软弱找到的最后一块盾牌——“我害怕被拒绝,所以我必须表现得满不在乎”。 如果另一方只听到他的强硬,也许会针锋相对,使矛盾升级,这让双方陷入更大的不安中(你看,你果然拒绝了)。除非妻子真的能听出来,老公从不打电话到打这个电话,他已经努力做出让步了,强硬的背后是他的不安。 但有几个人能在吵架时还听得出对方的软弱呢? 那么,首先需要正视自己的软弱。 软弱没什么不好,它恰好是伴侣当初走到一起的理由。因为软弱,我们相互依赖,我们从内心深处需要对方,希冀对方对自己好一点儿,同时我们又知道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随时朝不保夕。我们还知道,同样的感觉对方也有——对亲密的依赖和恐惧让我们彼此靠拢、彼此伤害,又彼此珍惜。有时候,关系中的双方是想通过吵架,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点
回一次家受到一万点伤害?
每个人都局限于自己的立场当中
每个人都局限于自己的立场当中。我们在大城市里过得不容易,他们在老家也很迷惘。我们看他们这些年来没一点儿进步,他们看我们也越来越喜怒无常。大家看似在一个屋檐下说说笑笑,却各自有各自的委屈。常有人说“憋出内伤”,意思是,明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却被他们伤到不行。而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我们也伤害了他们,但这不是我们的本意。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对错判断、谁是谁非就可以解决的。有人说,我们的一切痛苦都来自原生家庭,那边又有人在呼唤“爱”与“和解”,那么,究竟谁要为这一切负责呢?没有人说得清
而沟通,真正的沟通,往往还未发生,就淹没于我们的欲言又止之中。 要看清事物的本相,从来都不容易。 要想过得轻松一点儿,只能选择一部分真相,比如把问题推到“他们”身上。 他们思想太陈旧;他们很愚昧;他们没有边界;他们不懂得尊重;他们三观不正……只要他们纠正了思想,认同我们了,问题就解决了。 这些想法也没有错
或者,选择另一部分真相,问题全都出在“我们”身上:我们太较真,我们没有容人之量,我们不懂沟通技巧。或者干脆想,我们过年干吗非要回家呢?回家尽个礼数就好,干吗非要搭理他们呢……这些想法也没有错。 虽然我们有时也知道,故事,往往不像讲出来的那么结论清楚、黑白分明。 但你是否做好准备,去接受一个更大的故事呢?
别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在哄你
我对别人的感知,由我做主
她说:“父母所谓的‘主动提出’,是哄你的啊。” 从这个角度一说出来,全场就炸裂了。 从台上到台下,哭成一片。连何炅、蔡康永的眼睛都红了。 很显然,这番话戳中了很多人的痛点。 马薇薇用了一个类比,她说,她跟父母打电话,也是报喜不报忧。为什么?因为懂事啊,不舍得让亲人担心。全场这时候简直收不住泪水了。 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懂事”的经历
只要你假设了“他说出来的话不可信,我比他本人更懂他自己想要什么”,你就成为那个人的上帝,剥夺了那个人为自己负责、为自己发声的权利
它可以很温情:他说他喜欢吃鱼头,但我猜他真正喜欢吃的是鱼身子,所以我只给他鱼身子;也可以很冰冷:他得了绝症拒绝过度医疗,但我猜他一定想要多活几天,所以我在他身上插了无数根管子,能撑一天算一天
“有话直说”的全称是:我相信你可以诚实地表达你的意愿。重点在我相信,而不在你诚不诚实。我们习惯把“有话直说”的责任加在别人身上,这样我们自己就还是裁判者。但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说真话,而是“管他有没有说真话,你要不要信他一次呢”
我们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错误,是付之一笑还是事事计较,也许会传递出不同的力量
相比于那些谨小慎微的人,不怕犯错的人活得更自在。而且神奇的是,人生之路似乎自有一种平坦
当我们害怕某件事的时候,我们就是潜在地相信“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一旦发生,我没有力量应对”。所以,谨慎虽然是一种珍贵的品质,但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胆气作为支撑,谨慎和不自信或许就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的谨慎是单纯的理性,而非恐惧。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这种态度,应该是“就算最糟糕的结果发生,我也能应付,但我只是希望提前准备得更好”。这个态度当然是最好的,然而未必能传递给他们的孩子。孩子因为缺乏同样的历练,不曾培养出底气,他们接收到的信息也许会是“我父母从来不敢让糟糕的事情发生,因为这些事是搞不定的”
“错误”已经发生了,也许就是一个机会,让孩子从里面学到一些正确的东西。 也许孩子会学到,夫妻就算偶尔争吵,还是可以很恩爱。 我的朋友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恩爱夫妻也是可以吵架的”。这时另一个朋友问:“那如果我们也没有表现得很恩爱,怎么办?” 我说:“那孩子就会学到,夫妻就算没有很恩爱,也还是可以让自己过好的。” 大家都感叹,你真是安慰人的大师…… 但我知道,并不是我在安慰他们,而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这个底气。在内心很深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生活并不完美,并且面对不完美,我们有力量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这份力量,是我们可以传递出去的
放轻松,不过是在孩子面前吵个架而已
一旦我们吵架了,破碎的也是我们的自恋感
吵架是坏事,让人不舒服,这点毋庸置疑。但接受“吵架是坏事”,不见得就要接受“父母绝对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这太苛刻了。 这就像是说,生病不舒服,这是生活常识。但你不能据此得出结论:绝对不可以生病。如果一个人相信这种鬼话,他只会更不舒服。 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免生病,但总还是有免不了抱恙的时候。吵架也是一样。当然了,你可以说:“如果不想吵架,平时注意一点儿不就可以了吗!”没遇到问题的时候谁都这么说,但如果你能永远做到,也就不用再往下看了
生活的首要原则:坏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试图去否认坏事的存在,那是一件更大的坏事。有的夫妻当着孩子的面吵架,话说得难听,一个人就指着孩子怒斥对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知道会给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但这句话其实更伤人,因为: 1.它让孩子坚信自己被“伤害”了; 2.它借用孩子的立场来指责对方,让对方背负了伤害孩子的道德罪名; 3.它并不是在减轻伤害,只是换了花样攻击对方而已。 事实上,借孩子的名义来解决夫妻之间的争端,几乎永远不是一个好主意。这在关系中叫作“三角化”。这种沟通模式带来的麻烦,远比它能解决的问题多
第一,我们是如此爱你,以至于都想把自己眼中最好的东西给你。 你要学会忽悠。第一个忽悠的就是自己。 告诉自己情况没那么糟,或者比最糟的情况要好
大部分的争吵,夫妻双方都还在家庭的轨道上。这是一个基础的立场。彼此都很气,但都还是——至少在表面上——认同自己是为这个家好。 虽然屋顶都要被吵翻了,但你可以认为,两个人只是在合作轨道上,因为不同的理念(如果是育儿理念,就更单纯)起了争执。属于那种人民内部矛盾。只是矛盾的表达方式有点儿放飞自我了而已
话说得很不怎么样。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两个人的“初心”总算是不坏的。如果是我,事后就会跟孩子说:“咱们家最大的问题就是都太有个性了!爸妈很爱你,都急着把自己觉得对的东西给你……然后就会吵架。” 这其实也不能算是忽悠。因为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第二,爸妈都不是很靠得住,孩子,你可长点儿心吧
我们懒散地一笑:“不用怕,没那么容易离婚。” “为什么?” “因为吵架很正常,”我们见惯不惊,“每个人的爸爸妈妈都会吵架。” 每个人的爸爸妈妈都会吵架!可我们又希望自己是例外,因为我们想要扮演“完美的”爸爸妈妈。这不光是为了满足孩子的什么需要,也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自恋感。换句话说,一旦我们吵架了,破碎的也是我们的自恋感。 我们做不到完美,跟其他爸爸妈妈一样。 来,一起念一下这句话: “我们只是跟其他爸爸妈妈一样。” 对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爸妈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不成熟,他们居然也有自己搞不定的事,而且生起气来就像小孩一样。可怕是挺可怕的,但也未必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小朋友自己也有应对问题的能力。在一定的限度之内(没有暴力,没有对孩子的严重忽视),都还能应付。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孩子走向成熟的契机,至少,他认识到现实是什么。爸妈像小孩子,那么孩子就像大人一点儿。反正家里得有一个人靠谱吧。 小明的爸妈不成熟,这对小明是灭顶之灾吗?如果你相信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悲惨,你就忽悠自己:你们吵架之后,你的孩子也能够像小明一样应对这一切。因为他的爸妈跟小明的爸妈一样差——当然也可以说,一样好
第三,这是一个示范: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就要努力争取它!
这时候你就可以用上刚刚发生的事了:“你看,爸爸刚才就被妈妈说了很不好听的话,但爸爸觉得这是不对的,爸爸希望被更尊重地对待。所以,爸爸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句话表达出来!你想要什么东西,你就要说,让对方清清楚楚地听到你的声音,并且要坚定。你看妈妈那么气,爸爸并没有退缩!” 当然,孩子可能不理解:“可是爸爸,你说了之后也没有什么用啊。妈妈没有对你好一点儿,她其实变得更凶了,而且连饭都不给我们做。” 你要忽悠他,这只是操作上的失误,但大方向是没有错的。“人家愿不愿意接受是人家的事,但你能不能坚持表达你想要什么,这是你的事!”
第四,在关系中我们有时会失控,这也是安全的。 吵架很糟,因为吵架是失控的
他们需要的是在那个时候,父母中的某一方冷静下来之后,走到自己身边,抱住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们看起来很失控,但这是安全的。 “不用怕。”要斩钉截铁地告诉孩子。 关系是有底线的。所以,虽然爸爸妈妈都气得不行,但还在遵守共同的底线。甚至也许连夫妻关系也有可能破裂,但我们还是你的爸爸妈妈,至少还是亲人。所以,不用害怕失控。失控是关系的一部分,虽然是痛苦的一部分
第五,至少你知道了生活就是这么糟,但我们可以很勇敢
最坏的可能,你连自己都忽悠不了。 你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对方酗酒、滥赌、家暴,甚至对孩子动手,要把整个家庭一起拖去陪葬。对方已经彻底失控了,也没有底线可言。 虽然是极少数的可能,但那是你展现勇气的时候。 你可以跟孩子敞开心扉聊聊,告诉他生活的真相。生活不见得永远这么糟糕,但现在确实这么糟糕。最糟的情况下,我们也不是毫无办法。 我们可以离开这个给自己带来伤害的人。 你可以保证孩子的安全。你仍然可以给孩子一个健全的家。未来可能还会有很多麻烦,但你总可以报警、求助,利用一切可能给你帮忙的资源。 这可能是关系能带来的最大伤害了,但你可以让孩子看到:最糟糕的情况是可以承受的,最糟糕的人也可以隔离到生活之外。只要我们愿意正视这些,愿意面对过去的错误并放手,停止幻想,然后做出新的选择。这需要一点儿勇气,但没有什么应付不了的灾难,全世界总会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地方
吵架很糟。我从来没有说它是好事。 但生活中就会有这样的坏事发生。所以,有时候你要拿出点儿不怕它的劲头。要点在于,它不见得是大忌讳
父母总是担心这些那些一不留神伤到了孩子,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是好的。但对于孩子来说,伤人的未必是生活中的麻烦本身,而是他的父母会以怎样的态度应对那些麻烦。 你爱孩子,这就比什么都强,至少为他提供了一份保留底线的安全感。想一想,大不了就是吵呗,能有多坏?你还有机会向孩子展现你的智慧、温柔、果断、勇气、力量、平常心,或者一点儿幽默感。 说不定这些对孩子也有一点儿帮助呢? 你说:“道理我都知道。不过这种事也不用忽悠自己,重要的还是自我控制,绝对不在孩子面前吵架就好。”当然,那是最理想的状况。所以,上述观点只适用于做不到这一点的平常人。假如你永远用不到这些,那最值得恭喜
为了孩子,好好离婚
第一,离婚不是因为谁是坏人
我有一个朋友,四岁的时候,妈妈告诉他:“你爸死了。” 他模模糊糊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伤心了很久。 长大一点儿之后,他才发现爸爸没死。他整个人都蒙了。 妈妈告诉他:“我们只是离婚了。” 原因是——你爸非常坏,是个坏蛋。 妈妈给他改了姓,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跟坏蛋的血缘划清界限。在家的十几年里,爸爸始终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他一直站在妈妈一边,痛恨爸爸。 但爸爸又会时不时在生活中出现。周末过来接他出去玩,妈妈好像也没办法阻拦。这对他来说非常痛苦,他无法忍受跟这个坏蛋一起度过一整天。 他更没法面对的是妈妈。爸爸到了楼下,给家里打电话,妈妈装聋作哑。他只好悄悄地出门,悄悄地回家,从头到尾都不敢正视妈妈的眼睛。 有时候妈妈问起:“你们去哪儿玩了?晚饭吃的什么?”他吓得心怦怦直跳,不敢说那些愉快的经历,总觉得每一点快乐都是忘恩负义的亏心事。 有时他会听见妈妈痛哭,用难听的话咒骂爸爸。 而最让他绝望的是,青春期以后,他发现自己越长越像爸爸,身上流着这个“坏蛋”的血,这一事实无法改变。他痛恨爸爸,就必须痛恨自己。 直到他成年之后,才慢慢敢于承认——爸爸没有那么坏。 只是因为妈妈对爸爸的恨意无法消解。 一般来说,没有几对夫妻真是因为一方十恶不赦才选择离婚的。更多时候这件事无关正义,或者说,没有绝对的是非曲直,只有非常浓烈的情绪:委屈、失望、懊恼、羞愧、愤怒……这些情绪之所以变成“他死了”或者“他是坏人”,是因为除此之外,父母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平和地看待离婚这件事。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说法给孩子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更何况这些说法也未必是事实
第二,可以不说,但最好保持诚实
不愿意说,可以保持沉默。不说话是一个人的自由。夫妻一方如果能干脆地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没必要向外界交代”,就会比矢口否认要好得多。否认之后,又不得不承认当初是在撒谎,这就给自己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之所以不诚实,可能也是因为没有真的准备好面对吧
她说:“好吧,我也许可以说,是因为妈妈没办法跟爸爸一起生活了。如果她问我为什么,我就说,因为爸爸做了一些事,让妈妈很不开心。” 我说:“你这样说,孩子会容易理解。” 你看,这才是诚实的答案,并不复杂,也不难堪。她之所以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担心孩子听不懂,也许是她自己也没准备好面对这个答案
第三,分开,意味着双方都有更好的可能
它也不只是一件糟糕的事。糟糕的同时,也蕴藏了一些美好的希望。 毕竟,双方都可以有更好的可能
有时候,带着孩子的一方,还会利用孩子来满足自己的受害者情结,动不动就倒苦水
如果让他们把离婚看成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可能没法完全做到。但多少采用一点儿这样的视角,积极正面地考虑这件事,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些。 以下一些说法是很值得推荐的: “爸爸妈妈打算分开,这样我们都会更快乐。” “我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爸爸会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人相处,妈妈也会。”
第四,在对孩子的养育上继续保持合作
父母离婚对于未成年孩子的成长会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但处理这个挑战的方式,并不是让两个人在孩子面前(或世人面前)假扮夫妻。 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离婚,然后继续合作。 离婚的夫妻,也可以让孩子享受到来自爸爸和妈妈的完整的爱。 经济方面的合作是一部分。抚养费通常有约定,但如果有额外的经济需要,比如出国留学,双方怎么分配?是互相推诿呢,还是可以友好协商? 陪孩子的时间怎样划分?没有抚养权的一方会在哪些时候探视孩子?抚养方又如何配合?会像我朋友的母亲那样吗,不得不允许对方探视,脸上却是大写的不情愿?还是说愿意把孩子送到前任家住几天,顺便也给自己放一个假? 平时在孩子面前说起前任,愿不愿意说他(她)的好话呢?“你妈妈跟我是相处不来,但她对你非常好,而且做饭特别好吃。”让孩子感受到,爸爸和妈妈都是很棒的人,都值得自己骄傲,只是这两个人之间难以相处
这又涉及了忠诚的问题。当父母在明争暗斗的时候(“哼,这是你爸给你买的玩具?他以前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孩子就必须为了“站在谁那一边”而来回纠结,生怕给谁造成了伤害。那有没有办法,让他觉得来自爸爸的爱和来自妈妈的爱并不冲突,不需要为了照顾一边,而不得不拒绝另一边呢?
还会有很多时候,两个人要为了孩子的事情碰头:孩子的生日、毕业典礼、结婚……是否可以幸运地请到父母一同祝福?孩子遇到问题的时候,也说不定会同时需要父母的帮助。他们只是不再相爱,但可以像搭档一样配合。 这些事都不太容易解决,有时还会涉及跟下一段婚姻的关系。但有心的人,总会想办法试一试
离婚这件事中确实存在太多太深的痛苦。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两个人的理智选择,两个不愿意再以夫妻身份相处的人,结束了一段彼此不适合的关系而已。但只有很少的人才会真正接受这个“而已”
育儿观察:请把孩子当作与自己一样的人
孩子的需要,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需要
有了孩子,我还是我自己,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东西,来调节与父母、丈夫以及孩子之间的关系。这个东西就是“为孩子好”。但她真的只有这一个东西可用吗? 我问她:“你想接孩子回家吗?” 她两眼放光,点点头。我说:“那就好了。你是孩子的妈妈,晚上想接你孩子回家睡觉。这是你作为妈妈合理的需求,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 我把“你”这个字说得很重,意思是“你管他们呢,你有你的权利”。她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是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了:“但是孩子不愿意啊!孩子的需求是跟姥姥一起睡,他哭闹打滚儿不跟我们走,怎么办?” 我说,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你的需求,人家有人家的需求。大家的需求不一样,免不了会有冲突。”重点是,冲突并不坏,它是人际关系中的必经之路。从小到大,谁没经历过冲突呢?每个人都在冲突中学习各种应对的策略
“生活中我可以撒娇啊!”她恍然大悟。 “好办法,”我心悦诚服地说,“你可以试试跟孩子撒娇。”
没想到这段简单的对话,给我的朋友带来了相当大的触动。她后来跟很多人讲这件事情,有些人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比如有人说:“这个观点太可怕了。利用孩子满足大人的需要,把孩子当成什么了?” 朋友转述了这句责难,我心里忍不住想反唇相讥: “不然呢?难道当初想生孩子的时候,有谁问过孩子的需要吗?” 好,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自己也是一个父亲。有一天,我和一位老师谈到养孩子的烦恼。我很懊恼地发现,我对女儿表现出的不耐烦,其实是在处理我自己的冲突。我有点儿自责,让女儿承担了不该她承担的东西。老师非常体贴地宽慰我: “没事,孩子从来都在负担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当初就是为了满足大人才被送到这个世界的。根子上已经这样了,后边还在乎多那一点儿半点儿吗?” 这句宽慰真是温暖人心……凉透脊背。 我一开始难以接受这个说法,听上去太过于刺耳。刺耳是因为它刺破了一些真相。我甚至感到有必要先为这位老师辩护,比如她是一个优秀的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但是仔细一想,这件事跟她是不是母亲,是怎样一个母亲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想拿“母亲”这个盾牌,替她防御来自哪里的暗箭呢? 我现在认识到,任何一个为人父母或者打算做父母的人,都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一种不言自明的压力就是:你必须从孩子的利益出发考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切为了孩子”。父母应该是无私的,一切应该是为了孩子。但这导致我们对很多真相视而不见。我也是当了好几年的父亲,才敢于说出相反的事实: 从头到尾,我是为了我自己
问题在于父母太自以为是,太小看孩子了。 假如你不准孩子吃零食,而他也听话,这件事就有两部分,一是你的禁止,二是他的服从。如果看不到后半部分,以为一切都是父母的独断,就会觉得孩子是手里捏来捏去的一团橡皮泥,塑造成型全由父母决定。但孩子是活的人,无论他有多小,有一些事情他可以接受,另一些事情他不会接受(想一想,他有多少次拒绝过你)。就算他任人摆布,这次也是他选择了任你摆布。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争取怎么样“对他好”
而这年头的父母都觉得,自己随随便便出点儿错,就足以毁掉孩子的一切努力——所以我一直觉得,照顾和贬低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无微不至地呵护一个人,生怕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往往也在暗示,这人已经脆弱到一碰即碎的程度
我相信在任何情况下,一个人总能从环境中选择吸收他想要的东西。自然,那未必是别人眼中他的最佳选择。然而,别人的看法他也可以选择不听
如果父母没办法把孩子当作是自己以外的独立个体,一个有想法、有主见、有能力的个体,也就没办法把自己从“父母”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这正是绝大多数育儿文章、育儿理论让我不适应的地方。它们把孩子看得太无能,又把父母的位置抬得无限高。这种抑扬反而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父母成为自己、使用自己的权利。就像文章开头我那位朋友,她到处寻求理论的支持。但她差一点儿忘了,她一直都有充分的权利,表达和争取她想要的一切
孩子是半路上的一个旅伴,他遇到我们,说:“一起走一段吧!” 只是一次相遇。我并没有因此变成不同的人,也不必逼自己假装那样的人。我仍是那个不成熟的我,仍在走自己的路,不曾占他的路。 我们各自在路上摸索,也相互利用。父母利用孩子,探寻他们作为“父母”的课题;孩子也利用父母,实现他们的成长和独立。这段路上有真挚的爱,也有伤害;有争吵,也有合作;有奉献和牺牲,也有委屈和愤怒;有叛逆,有感恩,或许还有持久的怨恨……但归根到底,这只是一段路上的缘分。 但愿他们一起走完这段路的时候,每个人仍然还在做自己。父母考虑的是:“我在这段路上得到了什么?我是不是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而不必越俎代庖地想:“我有没有让孩子走一条最好的路?”
我那个朋友后来告诉我,她后来对孩子撒娇,求孩子回家睡觉了。 “效果不太好,”她笑道,“他每回一做鬼脸,说啊不,啊不,我就败给他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全家人对这事的态度都轻松了不少。” 我问她:“你自己的感觉怎么样呢?” 她说:“我没那么难过了。现在每天软磨硬泡,还挺好玩的。” 是什么不一样了呢?我的朋友说:“因为,我把我的需要表达出来了。” 时常觉得,“为了孩子”这种声音太整齐也太正确了。不仅形成了外部的压力,而且决定了每个人看待这件事的固有思维和视角。仿佛无论怎样独特的人,从成为父母的那刻起,人生之路就换上了另一条跑道,只能像育儿书上的父母那样,过着“科学育儿”的生活。但真相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愿意世上有这个不同的声音,提醒我们: 有了孩子,我还是我自己,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一个孩子的“网络成瘾”
想办法也没有用,反正孩子也不会听
“三分钟热度可能是因为给孩子的选择太多了,反而哪一个都失去了吸引力。我们来看一看,假设他的网瘾好了,不玩iPad了,这个时间你希望他做一点儿别的,只能选一个玩具,他最有可能玩哪个呢?” “自行车吧。”母亲想了想,“他应该去外面多运动一下。” “那很好,有谁可以陪他去吗?”我问。 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母亲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可能还是拼乐高积木现实一点儿,不过每次他拼一小会儿就让你看着他,还要陪他一起。害得工作都做不了,也很烦人……或者让奶奶陪着?”终于,母亲好像下定了决心,“算了!想这么多也没有用,反正孩子也不会听。”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网络成瘾。” “是吧,”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话说回来,你有什么戒瘾的办法吗?”
成人的规则与儿童的江湖
小朋友的人际关系根本是一个野蛮生长的无序世界
我们在用成人的社交规则指导孩子。如果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行”就是非常明确地拒绝了。很难想象有人听到这句话时一点儿都不为所动。如果说道“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那就是顶级警告的程度,分分钟要翻脸的节奏。但是设想一下,对方可以选择不听啊。万一对方就是不听呢? 你可能会想:怎么会有这种野蛮人? 但你的行动不会含糊。你可能会怒吼,会尖叫,会拍桌子,会砸东西,甚至会动手打人,如果事情严重了还会报警……总之,我们有一整套办法捍卫自己的权利。当然,这些办法基本上用不到。我们一说“不行”,对方立刻就停下来了,说“对不起”。大家都知道分寸在哪儿,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则。 但是孩子呢?孩子并不懂这些规则
当一个人说“不行”的时候,在一个孩子听来,对方只是说了两个字而已,可以听,也可以不用听。不听的后果是什么?不知道。那可以试试看嘛!孩子是最有好奇心的,也许你是随便说说而已,我继续做,会怎么样呢?
所以跟小孩打交道,成年人也觉得棘手。 周末的时候,我在家办公,女儿跟朋友在客厅玩。为了不受干扰,我在卧室里把门关上。但是小孩子一拧把手,门就开了,进来找我玩。我告诉他们:“不可以,叔叔要工作。”小孩子不理。我只能把他们抱出去。没两分钟,他们又进来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但就是一点儿都没办法。 我都说了不可以,他们怎么这么不识趣?他们不识趣,我能怎么办? 身为大人,我总不能对孩子发脾气吧。 我只好向女儿求助:“爸爸要工作,你可不可以帮帮爸爸,让大家不要进卧室里来啊?”女儿想了想,说:“那我和他们一起看动画片吧。”果然,放了动画片以后,小朋友们被牢牢地吸引在客厅里。我终于获得了片刻清静,不由得感叹:关键时刻还是女儿有办法。我枉自研究那么久的人际关系,都不顶用。 等等,她比我有办法?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小朋友的人际关系根本是一个野蛮生长的无序世界,我女儿就在这个世界里摸爬滚打,积累了一套自己的处事经验。而我在成年人的规则世界里生活得太久了,以为一切边界问题,只要张嘴就可以解决。明明依赖于别人的配合,我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也适用于孩子
“她要在你手上画,你就只能让她画了。”我有点儿沮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形象。难道我女儿一直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忍气吞声? “不是。”女儿摇了摇头,我一愣。 “所以你是有办法的?”我说,“你可以不让她在你手上画?” “只要不跟她做好朋友就可以了。” “啊?那也不至于进行这么极端的威胁吧?”我刚想说,但转念一想,这又是我身为一个成年人的“评价”,我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但是,我跟她是好朋友。”女儿又笑了。 “就让她在你手上画画也无所谓吗?”我说,“洗不掉的啊。” “过几天就掉了。”女儿满不在乎地说。 “……”说得也对。 “如果这个真的洗不掉呢?你还让她画吗?” “洗不掉可不行。”女儿说。 “那你怎么跟她说呢?”我顺着往下问。 “我会说,这个是洗不掉的,不能画。”女儿认真地摆了摆手,“画了就不是好朋友了。我这样跟她说,她一定不会画了。” 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原来她一直知道。 我又是开心,又是惭愧。女儿已经是一个“老江湖”了,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倒是我这个做爸爸的,一厢情愿地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还教她大声说“不行”,以为那种拒绝在孩子的世界里行得通。还好我没有坚持强调这句话,否则只会让她觉得,我既不懂她,也没有支持她。 “如果人家还是要画呢,你怎么办?”我成心为难她。 “她不会那样的。”女儿很有信心。 “万一呢?” “那我就告诉大人:救命啊,她要画在我手上!这个洗不掉!” 她也知道怎么向大人求助了! “做得棒!”我夸奖她,“可是,万一大人不在呢?” “大人不在……那我就真没办法了。”女儿的眼珠转了转,“对了,我还可以告诉她,我家里有洗得掉的水彩笔,我们去拿那个笔画好不好?”
育儿文章说得很对,但你最好不要看
我总觉得,这些文章不只是在教人怎么做父母,也是在吓唬人,轻易做不得父母
这些指责,可以让事情变得更好吗? 也许好了一点儿。最大的好处是,替孩子出了气。以前,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有问题,人们都说是孩子错了,父母永远正确,棍棒底下出孝子。现在知道,父母也有错的可能,开始反思父母的责任。这是这几十年来的重要进步。 但这个进步也是有限的。 这些指责仍然假定,问题是缘于某人犯了错。这个套路,和以前没有本质区别:出了问题,一定要找到一个坏蛋。要对犯错的人严肃批判
一个人诚心想改变,能不能真的改变,不知道。说到做不到的情况不少。一切跟情绪有关的事,就不由自己的理智做主。一个人难过到了极点,别人说你别难过了,振作起来,但他们做不到。别人以为是说得不够大声,就会一遍一遍提高音量,但这个人仍然做不到。这个人甚至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在头脑中不断自责。越做不到,越严苛,乃至怒吼,乃至谩骂。 但是没有用。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理智产生于大脑新皮层,其力量无法与大脑核心的情感中枢相匹敌。我有很多做父母的朋友都有一时冲动后悔莫及的时候:唉,当时气急了,吼了小朋友,现在想想真后悔……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只是忙碌了一天,就是很累。累的时候,就是容易烦躁。烦躁的时候,就是希望有稍微顺心遂意的一个时刻。更不要说也许还有委屈,还有孤独,还有对他人的表达不出的愤怒和觉得生活了无意义的怀疑。在那个时候,一旦孩子哭闹、惹事,给紧绷的神经施加一丁点儿的刺激,或是从他们身上透出自己厌憎的某个影子,就会顿时无名火起,全身的器官都扭到一起。什么正确的理念,那一刻都抛到九霄云外。 希望做到什么和真的有能力做到是两回事
学心理学带给我最大的好处,就是学会对“改变”这件事心怀敬畏。越懂得这个过程的漫长,越会对生活中那些“错误”抱有尊重。我也知道,越是苛刻地要求自己,急于改变,越是会陷入自我怀疑,失去改变的动力。 我写文章,有一个基本的原则,如果我认为什么东西是对的,我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到。我自己可以接受的东西,写出来,才会对人有帮助。有读者反馈说,看我写的文章会放下焦虑,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挑出一个人哪里犯了错,这很简单。但这绝不意味着问题到此为止,“已经告诉你错了,你还是改不了,说明你是一个坏蛋”,这样只会制造更多的误解和隔离——好吧,我可能就是一个坏蛋,但我真的改不了。绝大多数的文章写到这里,最好应该继续写下去。改变需要很多条件,需要耐心,需要支持,需要理解,需要时间,而自我否定的态度绝不是其中之一
未来社会,孩子最需要的心理品质是什么?
跟你无法控制的世界相处
二十年后跟二十年前相比,可以说是两个世界了。大部分的经验都会变得不适用
我还记得小时候,爸爸从菜市场买活鸡、活鱼回来,自己杀。我在旁边看,我记得他烧一锅水煺那个鸡毛。他说你学着点儿,长大了这些事你都要做的。可是这才多少年呢,我们完全用不到这些技术了。去超市里买鸡肉,每个部位一块一块的都分好了,冷链配送,方便,也不贵。现在还有多少人自己杀鸡?
对孩子真正重要的不是增长知识,而是培养他的心理品质
以前有一个心理学家叫罗洛·梅,他说:心理疾病的患者其实是一个预测风向标,今天个别人的心理问题,往往预示着下一个时代人类整体的心理特点。我在一所名校当老师,给学生做心理咨询。其中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学生,常常感到空虚,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或者担心以后的生计问题。他都考上名校了,他真正的问题是:我考上名校有什么意义?我来了,我达到目标了,我之后干吗呢? 几乎可以肯定,二十年以后的文化是我们这一代人完全没法理解的。那时候的艺术、音乐、娱乐,包括年轻人思考的问题、追随的文化,很大概率是以存在为主题的——空虚、颓丧、迷失、死亡、失去价值感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是需要权威的,会自然地统一思想,采取整齐划一的行动。但是未来权威会瓦解,没有一套思想是可以不被怀疑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应该信什么。 面对这样的未来,你和我都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们是管不了下一代的。我们认为好的、对的、重要的那些东西,下一代有他们自己的看法
我是谁呢?我是我。那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喜欢做什么?为什么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我们很不习惯讲这些问题。孩子说:“我不喜欢吃蔬菜,我喜欢吃饼干。”我们一般怎么说?“你少吃饼干,饼干对身体不好。” 你注意到了吗?在我们通常的说法里,并不强调个性化的差异。其实“你”喜不喜欢吃饼干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是饼干。饼干对身体不好,这是一个普适性的结论,不管你是小明还是小红,反正少吃饼干
我们不太重视个体的感受。你对饼干有感觉,that means nothing,不重要,反正我告诉你饼干不好,这就是规则!你喜不喜欢,都要遵守这个规则。在一个集体主义的文化下,这种思维方式尤其盛行。想一想我们是不是这样教孩子的?“爸爸,我不想起床。”“不行,宝贝儿,你必须起床。”“我不想上学。”“你必须上学。”“为什么必须上学?”“因为每个孩子都必须上学。上学是你必须遵守的规则。” 这种方法很管用。但是越往后,“必须”这个词对人的震慑力就会越小。孩子会问:为什么必须?那我不上学,你能拿我怎么样?有朋友当老师的话,就会知道,现在有种心理问题叫“厌学”,初中,甚至小学就开始了。孩子就是不来学校了。二十年前也有这种情况,但是第一比较少,第二基本还镇得住。那个时候叫“逃学”,逃学是要处分的,处分还是可以吓到学生的。老师去游戏厅抓那些逃学的学生,学生吓得抱头鼠窜,他很皮,但他知道自己错了。今天的话,他不来就不来了,你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说:我不想上了,我觉得上学没意思。你处分我?来吧,处分吧,我学都不上了,还在乎处分? 你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所以那些结论性的东西、规则性的东西,在未来社会越来越没什么用了。你说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普适性的,人人都必须遵守?越来越少,真的是越来越少了。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这是真理吧?现在也有人不吃饭了。 如果不能接受这一点,这个人在社会生活中就会遭受很大的挫败。表现出来就是他没法应对跟自己不一样的人,他会抱怨:“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怎么可以那样做呢?”在这些抱怨的背后,他的焦点是那个规则,而不是对方这个人。只能通过规则去要求这个人,一旦这个规则被打破了,他就只能一直抱怨,但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一个东西好吃,是这个东西好吃吗?不是的。是“我”觉得它好吃。你呢,你觉得它好吃吗?你可以有不同的感受。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个东西好不好吃,就不存在了,存在的是你和我的差异,是我们的关系。一个孩子尽早接受这种教育,他就会更容易适应未来社会的挑战。可是这不容易,一旦承认了我们不一样,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唯一确定的了,我就是可以有我自己的想法,跟爸爸你的想法不一样。这要求我们父母有很好的灵活性,你首先要学会怎么跟有不一样想法的孩子打交道,而不是靠你身为父母的权威性去简单镇压他
“怎么可以有这种人?”“就是有啊”
用一句话概括:别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认为是这样,别人认为不是这样。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它就是不一样。这句话,很简单,但是真正接受这句话,很难
就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遇到“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人呢”那种难题。你如果想让孩子早一点儿面对这一点,就要早一点儿改变你跟他相处的方式。 如果再说深一点儿,这其实是一个放弃自恋的过程。我不再具有掌控感了,在我们的世界里,甚至是我们的家庭里,我不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角色。我的感受很重要,但它替代不了你的感受。谁愿意打破这样的自恋呢? 但是未来的孩子必然要打破这种自恋,而且是一次又一次的。为什么?因为世界很大,而个人的力量会越来越渺小。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失控。你掌控不了世界啊,你甚至都掌控不了自己。堂·吉诃德没有办法跟风车对抗,你的规则也限制不了整个世界。你认为对的东西,必然不是唯一的。 但这是对的。失去控制是人类发展的必然趋势
小婴儿觉得我只要一哭,全世界都要来满足我。我只要闭上眼睛,全世界就不存在了。但是他长大几岁就会发现,世界有世界的规律,我脑子里的东西只是在我脑子里而已
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变得越来越失控的过程,有越来越多的东西独立于“我”之外,不以“我”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我”越来越渺小了。 但这个渺小不是坏事。因为你先承认了客观上的渺小,才可以发展出跟更大世界相处的办法。就像一个人骑在大象的背上,他可以跟大象和谐相处,让大象带自己去想去的地方。但他不会认为自己可以“掌控”这头大象。他的力量跟大象相比太悬殊,如果互相较劲,他一点儿胜算都没有。那他靠的是什么呢?是发展跟这头大象的“关系”,是跟一个不在控制范围内的野兽如何“相处”
如果一个人以为自己可以靠蛮力控制什么东西的话,他是在自恋的幻想当中自嗨,在今天这个时代是这样,更不用说在未来。你早一点儿打破这个自恋,承认失控,承认我们跟世界的关系,我们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样有助于我们早一点儿学会跟那些控制不了的东西相处。就像一个在海上冲浪的人,他不能靠蛮力搞定风浪,但可以学会享受风浪。他知道,风浪是必然存在的
风浪是免不了的,我们都会被它抛来抛去。趁早承认这一点吧。谁承认得早,谁就更有可能在被抛起来的时候摆一个更帅的pose
孩子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恰恰是因为你的重视
“悖论干预”是一种极高明的干预手段
有一个跟我学家庭治疗的学生,遇到一个小麻烦。她的女儿上了一年小学,因为期末考试成绩不好,竟然开始接连两天尿床。尿了也不吭声,还是姥姥摸到床湿了(姥姥跟她睡一张床)才发现。问她为什么尿床,她也不说。 用不着多么高深的家庭治疗理论,也知道这个现象多半不是生理上的失禁,而是跟心理因素有关。她在课上讲这件事,其他同学都在猜测,一定是期末考试失利之后,父母的态度让孩子紧张。“你们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也没给过她什么压力啊……”学生说。 “她没考好,你们怎么说的?” “就说,没关系,尽力就好,爸爸妈妈不怪你。” 你看你看,学生们抓到了线索——“爸爸妈妈不怪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嘛!说是不责备,这明明就是责备了。孩子是能感觉到大人的期望的。大家开始议论要怎么跟孩子谈,才能让孩子放松一点儿,就不会再尿床了。 我没有去想这个,我问这个学生:“孩子尿床之后,有床单铺盖换吗?” 学生愁眉苦脸地说:“连着洗了两床了,再尿一晚上,就没得换了!” 我说:“要是不够,就再去买一两床吧。” 大家以为我在开玩笑,都在笑。那个学生也说:“其实够了,北京这太阳,晒一天也就晒干了。”我说:“还是备一床吧,免得你心里慌。” 这个学生很聪明,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过了几天给我发消息报喜,说孩子再也没尿过床了。我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她当天晚上睡觉之前嘱咐女儿:“咱们家有三床铺盖,可以轮流换,你今天晚上尿床也没关系。” 她事先跟姥姥沟通过,姥姥跟着帮腔:“就是,洗个床单的事儿。” 女儿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妈妈像平常一样,亲亲她的额头就去睡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厕所有响动,原来是女儿自己去厕所小便了。 孩子恢复了睡前如厕的习惯,问题消失了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问题,或许只是一次偶然。也有其他很多解决办法,比如父母直接训斥孩子,“都多大孩子了还尿床!你羞不羞”;或者明确地下达指令,要求孩子睡觉之前必须去一趟厕所;或者像在课堂上很多同学们考虑的,跟孩子谈一谈她在考试成绩上的压力……这些办法都可能有效,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尿床”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太把它当成“问题”了。 大部分时候,当我们把问题当成一个“问题”的时候,会有助于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但也有某些时候,情况刚好相反。我们越把问题看成问题,问题反而越严重,甚至越无解。这话有点儿像绕口令,我举几个例子吧: 有的孩子不爱写作业,写几个字就开始走神,东摸摸西摸摸,父母只好每晚守在旁边,心急如焚:“你快点儿啊!你知不知道现在都几点了!” 有的孩子吃饭慢慢吞吞,怎么催也没用,父母不得已只能拿过勺子喂,这下倒是快了,但父母放下勺子又开始发愁:“多大了,还要喂饭……” 每一个当老师的人,都遇到过这么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你批评他、骂他、说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嘴上唯唯诺诺,但就是不改。 有一个朋友抱怨他的孩子不睡觉。每天晚上孩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耐力战。有时让他很崩溃,“睡觉有那么难吗”。其实失眠的人或许有经验,越是想着“今天千万不能失眠啊”,越是睡不着。 还有一个朋友在孩子便秘的问题上较劲,已经快一年了。她一直致力于养成孩子每天定时拉㞎㞎的好习惯。青菜、火龙果、香蕉还有酸奶都吃了,但孩子往往在马桶上只象征性地“嗯嗯”两声:“没有便便。”妈妈的内心是崩溃的。 在这些情况下,能说大人对问题没有足够重视吗? 恰恰相反,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所有能发动的人也都发动了,可以说是非常重视,用心非常良苦了。然而重视的结果,有时却会让问题长期保留下来,甚至变成大人和孩子之间无时无刻不在斗智斗勇的一场拉锯战
在女儿尿床这件事上,那个学生有一个反应,非常有意思。她说床单快不够换了,事实上,当我建议她再去买一两床的时候,她承认是够的。 说明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夸大事情的严重性。 事实上这也是很多人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引起重视。先不要说问题本来就严重,哪怕问题还在承受范围内,也要让它看起来严重一点儿。 强调,强调,再强调。重视起来! 但引起重视的副产品之一,是孩子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以有多大的影响力。在尿床的这个例子里,如果妈妈一再强调“千万不能再尿床了,否则,都找不到床单给你换了”,孩子可能就会看到:继续尿床,是妈妈受不了的。 我并不是说,孩子看到这一点,就会明知而故犯,刺激妈妈抓狂。假如那么简单倒也好办了。为了简化思考,倒是可以从互动的角度描述这件事:通过大人对“问题”的强化,孩子简单的行为被赋予了很大权利
如果打一个比方的话,孩子正在拍着手唱儿歌,忽然之间大人们围了上来,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告诉孩子,他刚刚唱的儿歌其实是大人的紧箍咒,会让大人非常非常头疼。他做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再唱下去了。 你猜孩子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一种可能是,他吓得立刻住嘴,并且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这说明他真的跟大人心连着心,为大人的烦恼而紧张(有时候,这种紧张倒是让他们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但这个先不讨论);另一种可能,就是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看起来非常老实,非常配合地闭上了嘴……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后面这种情况的后续不难想象。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搞出同样的事来。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期待下,某一天,他又开始犯事了,然后再犯,越犯越多。百试百灵,甚至可以说效果一次比一次好。所有人都被他吸引过来,使出浑身解数,传达给他“小祖宗,你饶了我吧”的信息: “你可千万别再尿床了!床单不够换了!” “求你写作业写快点儿,爸爸还想早点儿休息……” “你怎么就睡不着呢?你不睡,爸妈就算困死了也不能睡。” “快!你今天不便便,妈妈就不上班。” ——他怎么可能不上瘾呢,你说? 尽管惹怒大人的后果很严重,孩子可能会吃苦头、挨骂,甚至被打屁股,有一些孩子因此会放弃——但至少孩子看到了:哇,这就是大人的软肋!只要戳这里,他们就无一例外叫苦连天。这种感觉该怎么描述呢?原来以为我只是随便捡了根木棍,要不是他们提醒,我还真不知道那就是尚方宝剑
但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不是建议你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一根木棍,想象着怎么样从孩子手里抽掉。我说过,有很多办法可以抽掉它:温柔的,有技巧的,强制的。但它们的副作用都是一样:从侧面证明了那根木棍的价值。 “我手里还有好几根哦!”你听见他心里的欢呼。 在你试图抽掉那根木棍的同时,就把它变成了持续的夺宝游戏。 现在来聊聊怎么办的问题。其实办法在一开头已经给出了。如果我们遵从《孙子兵法》的教导——“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那么最简单的策略就是让孩子相信: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尚方宝剑,只是根普通的木棍而已。 这是最干净利落的一下子。在家庭治疗中,有一个手段叫作“悖论干预”,是一种极高明的干预手段,说穿了其实不值钱。每个人天生就会,不是吗?你想让孩子放下一个东西,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你不去管他,他自己就会丢下这个东西。人们没办法永远带着个东西,大人尚且嫌烦,更何况是孩子。孩子丢三落四的,除非那个东西真的很宝贵,是他的宝贝。 你有没有把问题变成孩子的宝贝? “这个东西,是我用来对抗父母的撒手锏!” 有的孩子需要这样的撒手锏,因为他们享受对抗父母的游戏。那给他们一根不一样的健康无害的木棍,来玩这个夺宝游戏,不是更好吗?
举一个孩子便秘的例子好了。那个跟孩子较劲的妈妈是我的朋友。在尝试了各种方法,孩子一再表示“没有便便”以后,我的朋友终于放弃了抵抗。这件事让爸爸很满意,因为他终于可以长时间占据马桶了。每次妈妈催他:“你就不能快点儿吗!”爸爸就在厕所里说:“催什么!反正孩子又不用……” 你猜到结果了吗?过了几天,他们的孩子在爸爸如厕时,使劲拍厕所的门,学着妈妈的口气,说:“爸爸,你就不能快点儿吗!我憋不住了!”
为了赚点击量的文章,都在大声疾呼:孩子手里有许多“尚方宝剑”!有许多东西要紧紧盯住,要严防死守!千万别让他做!做了,就大事不妙!这些呼声震耳欲聋,结果,倒让这个最平凡的道理有了传播价值。 有人或许会问:“用了这个方法,孩子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又该怎么办?” 这还是偷偷地在拿眼睛瞄孩子手里的木棍。记住,要诀就是不去盯着木棍。为此,你必须首先改变自己。你要问问自己:“我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能假装不在乎?”你还要问:“如果我真的很在乎,最让我放心不下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只是担心家里的床单不够换,那你真的不如多买两床备用
就算看不惯别人家的育儿方式,也可以允许它先存在着
彼此不同,但谁也不比谁更优越
我们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偏好,这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发表评论说:我本人不接受这样的育儿理念。这是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表达自己,不等于随意践踏别人。我认为,对于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这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回家比较晚,简单地弄了一点儿汤泡饭来吃。这时正好一个邻居老太太来家里串门。她是我岳母的朋友,进门之后,看到我在吃饭,便大大咧咧地走到饭桌旁边,看我在吃什么。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岳母说:“你就给你们家姑爷吃这玩意儿啊?”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整个屋子里的尴尬。 如果把那时候的沉默用语言表述出来,它应该是: “哦,你牛,你家顿顿有肉。再见。” 我当然知道她也没有恶意,某种程度上可能对我还是善意的(或许她认为姑爷理应受到更尊贵的待遇)。假如我吃的东西有毒,她这样指出,我会感激不尽。但如果只是简陋,这种评论就有失礼之嫌了
我们在幼儿园门口,每天都看到有家长在上演生离死别的大戏,我们不会提醒一句:“你该去看心理医生!”这很失礼。 我们在餐厅吃饭,看到邻座的夫妻追着孩子喂饭,我们不会起身劝阻:“让孩子学会自己吃!”这也很失礼。 我们看到家长对孩子妥协,不能训练孩子独立……事实上,我每天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的时候,都会看到有家长蹲在教室门口,给孩子换室内鞋。多大孩子了,自己难道不会换吗?但是爸爸妈妈有时候磨不过,就蹲下去了。我不会向他们指出:“你们这是要把孩子培养成残疾人的节奏啊!”相反,我们相视苦笑,像是在说:我懂的,真是伤脑筋啊
当然,你可能想反驳:问题是这个妈妈的行为错得离谱啊,她会把孩子带得越来越坏,毁掉孩子的一生,我们不正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对此我想说:那只是我们的猜想。 我们的猜想有可能会成真。但现阶段,它也只是猜想而已。她培养出的孩子有多“糟糕”呢?三岁了还在用尿不湿,抗拒上幼儿园,在幼儿园尿湿了裤子,还任性,不听妈妈的话,爱撒娇,情绪化。也就是这么多了。 这当然不能说是一百分的孩子,可是也不见得就糟糕得不可收拾。爸爸不是发现她落后于别的孩子的时候,就想要干预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爸爸心里是有数的嘛。爸爸从前是退让的,妈妈想怎么带,都可以由着妈妈去,现在开始有对抗了,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贯彻自己的意见。 这个变化说明,家里有另外的主心骨,是有人可以坚持所谓的“正确”理念的。那不就行了吗?让一个人负责坚持规矩,另一个人负责情感抚慰,这不也是一种分工的形式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孩子长大,跟妈妈一模一样,那又怎么样?也不见得活不下去啊。都说妈妈脑子有泡,不也嫁了一个那么好的老公吗?评论区里那么多人抱怨:想不通,那么完美的男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女人?想不通的唯一原因就是:人家一定也有人家特别的好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真的,想通一点儿吧。 人家一家子朝夕相处,相互了解得比我们多,用不着我们去替谁抱不平。 除非你只是想让自己感到更优越
只是生活理念上的不同,本不用那么痛心疾首。毕竟我们都是看客,是跟着摄像机镜头去别人家做客的人。你去别人家做客,会因为家里不摆家具,就撇撇嘴说人家有病吗?不会吧。大多数人会想:还可以这样啊! 我们都遇到过生活理念与自己非常不同的人。我有个朋友,他们家住一楼,从阳台开了个后门,直接通向小区。这个门常年是打开的。他们家孩子大的六岁、小的四岁,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自己出门玩了,玩累了就跑回家喝口水。我们在他家做客,第一次看见时啧啧称奇:“他们自己在外面,你们不害怕吗?” 朋友夫妇说:“怕啥?小区里挺安全的。” 其实我要说的是,换成是我,我会怕。我不敢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到大人视线之外。但我见识到别人家的做法,我就理解了,这只是我自己的人生态度而已。我不会觉得人家不靠谱,唯有我才是靠谱的。虽然我以后还会坚持自己的做法,但至少我学习到,可以有不同的可能性存在——“还可以这样啊”
另一对夫妇几年前来我家做客,看到我不满三岁的女儿“唰唰唰”地剪纸,也是惊讶得瞪大眼睛:“你就让她自己用剪刀?不怕她伤到自己吗?”想必他们的心情也是类似的。我告诉他们,我女儿用剪刀从来没有伤到自己。他们也告诉我,他们把家里一切锋利的东西都藏得很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彼此都学习到了——“还可以这样啊”。彼此不同,但谁也不比谁更优越。 身为看客,看到跟你不一样的人生,学到了东西,或者更坚定自己的态度,这就足够了。何必冷言冷语,对别人家的事就那么看不惯呢? 回到马雅舒身上,她没有做出危险的行为,没有达到“事急从权,外人非管不可”的程度,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伤害其他人(孩子尿裤子毕竟没有尿到我们身上,对吧),何不嘴下留一点儿情呢?就算看不惯,也可以允许它先存在着。放心,有一天这个孩子真的惹到了别人,自然会有人去教育这个熊孩子和熊妈妈的。 在此之前,毕竟大家都是看客
但那种不客气,那种理直气壮地评论他人家务事的优越感是一模一样的。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这一切都是以“正确”之名。大家会觉得,我们这么说都是为了你们一家好啊。毕竟妈妈这么奇葩,不说狠一点儿怎么长记性呢? 既然我们是正确的,我们就可以对妻子说:“你这是有病,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们是正确的,就可以对正在管教孩子的老公说:“你很完美,但娶了这么个老婆,是你人生的最大败笔。” 我们是正确的,就可以对三岁的孩子说:“你现在还没有伤害别人,但你会成为一个熊孩子,因为你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然后我们相互点赞,觉得自己三观够正。 钱钟书有句话说得好:“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以正确之名,给人的伤害,不正是最难以消受的伤害吗?
家庭系统:家庭当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合谋
我不需要抱着“唯一正确”的生活方式来应对生活本身
我的父母常常数落我的睡眠习惯。他们告诉我早睡早起有多少好处,还拿出他们年轻时候的表现作为范本。最让我动容的一句话是:“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的健康负责,也该为孩子的身体想一想!”的确,我女儿不到五岁,动不动就十点、十一点上床,我也没有催促的意识。反观我上小学以前,就养成了每天不到九点就入睡的习惯,那的确是靠父母以身作则。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我有时候也不理解他们:“你们每天那么早睡觉,不会不甘心吗?” “会啊,谁不想玩,”他们说,“但为了健康嘛!” 我仔细想了想,我对健康并没有那么大的焦虑。我又问:“那你们是觉得晚睡几个小时就要生病吗?这种观念是医生说的还是哪里来的?” 他们说不上来,但肯定对健康不好,毫无疑问。 “小孩子睡不够的话,长不高!”母亲说。 我女儿长得也不矮。 父亲又提出新论点:“早睡早起本来就是一种好习惯!” “可是确实也有很多事情想做。” “你熬夜做的都不是正事,”父亲一眼看穿了我,“玩手机,打游戏,有什么用?有时间不如第二天早点儿花到正经事上,比如早起锻炼。” “我也可以晚上去健身房啊。”我说。 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胡闹。他们有他们的一套思维定式。而且当我听到父母说“正事”这个词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点,就是在他们的世界里,生活实在是严肃、刻板、乏味得多。睡觉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正事”。 睡觉不是为了睡觉,睡觉是有用的。早睡早起身体健康,早睡早起长得高,记忆力好,人也聪明,有干劲,孩子成绩好,大人工作效率高。 总体上,我父母这一代人活得很确定。这和他们成长在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分不开。一个人认为生活很危险的时候,就需要用规则来保护自己。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活下去,活得安全一点儿。对于那一代人来说,生活并没有太多可供挑选的余地。对于什么是好,他们是有非常确定的想象的
吃自助餐的时候,有的人精挑细选,也有的人会胡吃海塞,吃到胃里难受。后者多半还没有完全摆脱心理上的匮乏感。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多吃就是王道。他们的假设是“多吃一点儿,才可以活久一点儿”。 在自助餐厅里,那不是什么理性的假设。但是换到一个食物匮乏的环境,那就是一种重要的求生策略了。也许我的父母,他们年轻时真正可以掌控的东西真的很少,看不见未来的路,听天由命,凭票分配,没有什么资源,也没有梦想,不敢下海,不懂得理财,牢牢地抓着一个铁饭碗,吸收不到更多信息,也不敢相信已经脱离险境。对他们来说,早睡早起就是生存的唯一正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起居规律,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维持某种恒定感,活着就好,并不遗憾。等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像农民守候麦子成熟一样
我理解他们看不惯我的“折腾”“胡思乱想”。 我理解他们总是担心我的健康、我的前途会被我吊儿郎当的个性毁掉。 我也理解他们有时候责怪我太马虎,不用心,做不好一个父亲。我在我女儿这么大的时候,被迫认识了全套汉语拼音、几百个字,背好多首唐诗,好像还会20以内的加减法。而现在我什么都不教给孩子,哪怕我一整个晚上都在玩手机、玩游戏。“你这样怎么行,太不负责任了。”我终于理解了他们的忧虑。 可是……我就是不担心啊。 这不能怪我。只能说我生长在一个相对丰饶的环境里,很少体验到匮乏的滋味(这正是父母用他们确定的努力为我争取的),就不觉得生活可怕。虽然健康、财富、孩子、事业……一切都有变数,但都没有那么值得担心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可以工作,可以看书,可以看视频,可以在群里聊天,也可以发呆,如果困了当然也可以睡。每个选择都不错。有时候我反而不知道应该干什么……而正是通过这种迷惑,我才确认了我的自由,我并不必按照给定的模板或规则来定制我的人生。也许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久久不睡。 有时候我也站在床前,看着女儿歪七扭八的睡相,想起我小时候的那些条条框框。对下一代的孩子来说,出生在一个更加不同的环境里,恐惧更少,自由更大。我忍不住想:长大以后你是什么样?会比现在的我更迷惑吗? 我猜,我的父母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微微摇头喟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它干啥!快睡!”我理解,但也特别想抱一抱他们,说声“谢谢”
我们真的可以挣脱原生家庭吗?
“代际传递”,我们可能意识不到我们身上有多少东西来自父母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意识到自己要过跟他们不一样的生活。” “从记事开始,我就跟他们不一样。”我的来访者骄傲地宣称。 看起来,他小小年纪,就变成了家庭里的“革命先锋”。我好奇的是,他是怎么发生变化的,是灵魂深处的自然觉醒,还是外部环境培养使然? “没钱也就算了。他们明明有钱,还要那么委屈自己,这不是有病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钱?”我问。 “我就是知道。”我的来访者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这种方式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坐公交车,他们会为了我要不要买票的事跟售票员吵架,就为了省几毛钱!他们还会要求我故意弯着腰,装得个子矮一点儿……” 他滔滔不绝地抱怨。但是,被他轻轻带过去的部分才是重点。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钱?”我又问了一遍。 来访者愣了一下:“他们自己说的吧。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追问。 “顺嘴说的吧。”我的来访者不理解我问他这些干吗,“有时候我妈妈会怪我爸爸,说他又拿了多少多少奖金,都不舍得给我买件新衣服。这时候我就会知道他们其实是有一些钱的。嗯,其实我妈妈自己也不舍得买啊……” 他说到了真正重要的部分。他变成今天这样,来自父母潜移默化的灌输。 妈妈的抱怨,悄无声息地从孩子的耳边滑过,作为生活的默认设定。甚至于孩子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他从此知道,现在不应该是生活最理想的状态。于是他才开始反抗——反抗的愿望,是从上一代那里继承来的。 “看来,你父母知道自己抠,而且也不愿意自己过成这样。”我说。 “他们不愿意这样?”我的来访者无法接受,“不不,我看他们挺愿意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也可能啦……”来访者嘟哝了几句,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至少我妈是会抱怨我爸啦。嗯,可能她是不愿意。但是,既然不愿意这样,为什么不改一改呢?而且,最过分的是,现在明明是我花自己的钱,我买一个贵点儿的礼物,或者带他们出国旅行,他们都不领情!” 我说:“他们不领情,是因为他们不允许自己过得这么奢侈。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是没有被满足的。他们也有一部分挥金如土的欲望。”
如果父母一代完全认同了“抠门”的生活方式,内心丝毫没有抱怨的声音,孩子就会安于这样的生活,他相信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现在他之所以不满,是因为他从小就认定生活“不应该”如此。这种认识,往往是对父母的继承,而不是反叛。某种意义上,孩子在替父母实现他们那些未曾实现,不允许实现,甚至不允许自己承认,但又真实存在于心底的对生活的野心。 在心理学里,这叫“代际传递”
我们可能意识不到我们身上有多少东西来自父母。 我有一个朋友,从小被父亲打。这段经历对他伤害很深,他痛恨父亲。后来长大了,父子俩几乎形同陌路,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有一天跟我们聊到他父亲,朋友咬牙切齿,说他就是一个浑蛋,一事无成,只会在家人身上出气。他从小就立志要跟这个男人不一样。他说小时候父亲一边揍他,一边骂他没出息,他默默忍受着,心里发狠:“等老子将来有出息了,绝对要报复……” 我打断他:“你怎么会想到自己将来要有出息?” 这跟我问那个来访者的问题如出一辙。 我的朋友愣了愣:“我……我就那么觉得啊。” 那天聊到后来,他哭了。他意识到他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当父亲骂他没出息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你必须是个更有出息的人”。好也罢坏也罢,他就这样当真了。这么多年来这就是他的信仰,即使在他最不顺利的时候,他也相信那只是暂时的怀才不遇。他常常心怀不满,因为他总想飞得更高。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跟父亲有多么相似。 绝大多数的年轻人相信,自己生活中的前进方向是生而有之,不言自明的。他们很小的时候,甚至远在自己学会思考之前,就踏上了与父辈分道扬镳的路,却从未想过那个方向是谁暗示给他们的。这真是让人唏嘘的遗忘
前几天看到罗玉凤的文章,说她不认命。她出身贫寒,妈妈一直劝她接受现实,而她一心想追求更大的世界。姑且不论她做的事是否值得被原谅,很多人为她点赞,就说明这种说法戳中了不少人的痛点。但文章没有提到,为什么一同长大的人,只有她那么不甘心认命?跟别人相比,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以至于她那么拼命地想要挣脱家庭的束缚,甚至不择手段地做了那些事。 那么强烈的不甘心,不是无中生有的。 还得说回她所厌弃的、努力想摆脱的家庭。 她以为自己跟家庭的态度不一样。每个走出来的孩子,都以为自己是家庭的革命先锋。家人只会拖后腿:“你认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命。”但透过字面含义,那句话其实是在暗示:“这是屈辱的、不公平的、悲惨的命。”所以劝你认命,恰恰是在说“不要认命”。真正认命的人,便无须劝人“认命”
像我的来访者就问我:“我花自己挣的钱,他们凭什么不允许?” 我说:“他们可能在你身上看到了他们自己。” 我的来访者很难想象:“可是他们跟我完全不一样!他们过得那么节俭。” 他看不到父母那一代人的纠结。之所以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克制,恰恰是因为内心不被允许的欲望太强。通过反向的作用力,他们把孩子培养成了自己向往的样子,同时又是自己所害怕成为的样子。仿佛一出滑稽的闹剧。 两代人大部分的冲突,争吵也好,仇视也好,相互决裂也好,都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传承。对原生家庭愤愤不平的年轻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反叛有多少来自原生家庭的栽培。反过来,恨铁不成钢的上一代看不惯后辈的独立,却并不自知,真正看不惯的,也许只是孩子身上那些自己不敢面对的愿望
我们能帮孩子制造“主动性”吗?
孩子主动做什么,只能听从孩子本身。大人唯一能管好的只有自己
但,这其实包含了一个悖论。 父母在向孩子提要求。一旦孩子满足父母的要求,孩子就不是“主动”的。妈妈说:“去学习。”孩子去学习了。妈妈叹了口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叫你去学习你才去?我希望你以后学习是出于自觉,而不是为了满足我。”这番话乍一听没毛病,但正是它把妈妈置于“不可能”的两难境地。 孩子怎么样才可以满足妈妈呢? 如果孩子不想满足妈妈,他显然不能满足妈妈。如果他想满足妈妈,他只有学习,但那是“为了满足妈妈”而学习,同样也不能满足妈妈。 他可以学习,但他永远变不成一个“主动”学习的人
“主动起来(Be spontaneous)”的要求,是日常生活中最隐蔽也最随处可见的悖论之一。它的内容和形式是刚好相反的。它对一个人提出要求,而要求的内容是不要遵循要求,这使得所有遵循要求的尝试都变成了另一个层面上的违背
成年人的关系也会卷入这种悖论。一个经典的讽刺漫画一般的场景就是,妻子拧着丈夫的耳朵:“以后给我有骨气一点儿!像个男人一样!听见没有!”丈夫忙不迭地答应:“听见了,听见了……” 情侣之间闹别扭。一个说:“你要我认错,我都已经认错了。”另一个说:“但那是我要你认错你才认错的,不是发自内心的认错。”第一个人说:“怎么做才是发自内心的?”第二个说:“我告诉你了你再做,那就不是!” 这些例子里都包含着同样的悖论:妻子可以逼着丈夫发出100次保证,但丈夫还是不可能“真的”有骨气;情侣也可以收到100种认错的表达,但不会有哪一种可以让他相信对方是“发自内心”。 他们在提要求的同时,已经注定这要求是无法满足的了。 这种悖论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 大多数对别人的叮嘱、规劝、训诫,只是在做无用功。 所有涉及“主动性”的要求,类似于热爱、兴趣、自觉、投入、坚强、勇敢、积极、乐观、踏实、放松、努力、专注……都是无法实现的悖论。 因此,聪明的父母在教养孩子时,只针对具体的任务提要求。每天做多少功课,完成多少家务劳动,花多少时间练琴,都变成具体的规则。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反正你必须遵守。当然,具体操作起来还需要技巧,也许没有那么简单。但最起码从逻辑层面上,这样的要求总是可以实现的。 如果都能这样,省去了多少纠结
比如,你是可以要求孩子每天写一篇作文,但如果他自己不愿意,你也很难强制他把心思花在这上面。能监督的只有工作量,很难定义他们用没用心。要是父母说:“不行,这篇我觉得不用心,重写!”孩子就会想:“怎么写才会让你们觉得用心?”这又陷入了前面的悖论
甚至,等到孩子长大以后,他们自己也会试图相信:自己可以“主动起来”。他们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恨铁不成钢,一遍遍在头脑中敲打自己:“你怎么这么懒散呢?”“你为什么会对工作没有兴趣呢?”“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件事呢?”当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要求自己“主动”之后,他们宁可相信自己是得了病,或者是堕落了,给自己找一些类似于“拖延症”“意志力缺乏”的诊断标签。他们还会用同样的方式要求他们的孩子:“喂,你对学习不够主动啊!你拿出一点儿主动性好不好?” 很难真的接受:悖论,就是不可能
你要求一个人做你要他做的事,容易。你要求一个人做他自己,也容易。但要求一个人以“做自己”为前提来达到你对他的要求,不可能。 不是难,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可能。 不是态度上的不可能,不是技术上的不可能,而是逻辑上的不可能
破解这种逻辑悖论,需要一点儿脑筋急转弯式的智慧。 答案是:父母调整自己的期望。 不是让孩子符合自己的期望,而是让自己的期望符合孩子。不是画个圆心去打靶,而是打完之后再画圆,每个人都可以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会不会有一点儿大失所望? 然而,这个答案不是我信口开河。《道德经》里就已经写过这样的智慧: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翻译一下,这段话的意思是: “最好的领导者,被领导的人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其次的领导者,被领导的人亲近他并且赞美他;再次的领导者,被领导的人畏惧他;最差的领导者,被领导的人看不起他。你不信任别人,就会失去别人的信任。有的人悠然自在,很少说什么,事情自然就办好了。老百姓还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如何,是不是跟当父母的感觉很像? 要让孩子有“我自然”的体验,做父母的人只要做到“悠兮其贵言”就好。很多东西是自然而然的,无须人为施加干预。就像饿了自然会吃饭,困了自然就想睡觉,孩子的好奇心、求知欲、对他人的关切、想让别人认可自己的愿望……都是与生俱来的。换句话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孩子就有了。 主动性不用培养,它自然而然就在孩子身上
你需要培养孩子的好奇心吗?不用!TA从能说话开始,就不停地问你“为什么”,问到你头疼。你也不用担心孩子对生活没有兴趣。男孩子看到汽车就会两眼放光,女孩子抱着洋娃娃爱不释手,天性如此。你给他们一盒彩笔,他们就想在纸上涂涂抹抹。你把他们带到海边,给个小桶和铲子,他们就伴着沙和海水从下午玩到晚上。孩子们的主动性天然俱足,你什么都不用做。 想一想,这个过程是不是很美妙? 但你可能更疑惑了:“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天性不一样,也不是个个生来都那么好吧?像我家孩子,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喜欢学习。” 对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看。一方面,孩子的神经类型不同,感兴趣的领域多少也有些不一样。另一方面,这些父母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很可能做了一些事——也许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打击了孩子的主动性。 打击的根源,来自于大人的失望。因为孩子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未必是父母这一刻想要的。有时候大人会控制不住把这种失望表现出来。 当孩子玩得很投入的时候,大人一脸嫌恶地说:“玩玩玩!一天就知道玩!学习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这个劲头!” 也有时候,父母看似兴奋地鼓励孩子:“哇!这幅画画得好棒!再接再厉!”而鼓励的背后,带着一种淡淡的遗憾。潜在传递出来的信息是:“我们表现得很夸张,只不过是看在你还小的分儿上。实际上,这幅画还不够好。” 这些时候,你都会看到孩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还有的时候,父母早早地就给孩子贴上了标签:“我们家孩子不喜欢学习”。他们每一次用这个标签,就把这个印象在孩子心中加固了一分。 他们可能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他们无形中做了很多。 要做一个“悠兮其贵言”的父母,绝不简单。 并不是放任自流地“什么都不做”,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调整自己的期望。 一旦调整了自己的期望,父母就会更多地从孩子身上发现让人振奋的东西,哪怕孩子在“不务正业”,父母也会从中看到孩子的好奇心、创造力,或是善良的品质。他们不会在孩子玩游戏打破纪录的时候嗤之以鼻,反过来又教育孩子“在学习上要勇于进取”。他们欣赏孩子的作品,看到的不是距离他们理想中的完美作品还有多远,而只是去欣赏这个作品本身。他们很少贴标签说:“孩子不喜欢学习”,因为他们知道,学习“很大”,他们总有相对喜欢一点儿的科目。或者,在一个科目里会有相对喜欢一点儿的章节。或者,孩子此刻不喜欢,是因为他还有更喜欢的东西。孩子都喜欢玩耍呢,谁说玩耍不是一种学习的方式? 孩子还是那个孩子,观察的角度不同,看到的就会不一样。 而父母看到得越多,也就越懂得节制,不去干预孩子自己的生长空间
“那么小怎么了,小孩子就不会保护自己吗?”老师笑眯眯地说,“你如果在心里认定,小孩子做不到,她或许就会如你所愿地切到自己。” 不过,虽然也觉得有道理,但我家孩子五岁了,我们还是不敢让她进厨房,碰刀子。“她万一做不到呢?”这样的期望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但我知道,如果以后有一天,我的孩子对做饭缺乏“主动性”,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我不会去羡慕别人家孩子为什么有那样的“主动性”。 养孩子这件事,永远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只有一点毫无疑问,就是孩子主动做什么,只能听从孩子本身。大人唯一能管好的只有自己。这最简单,也最不简单。不管做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你对自己理解得越透彻,就越是有可能“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我压根儿就不信“丧偶式育儿”那一套
如何让家庭重新“发现”父亲的存在?
在咨询过程中,父母双方的表现往往就像网上的吐槽和段子一样: 妈妈是热情的、投入的,坐在孩子身边,表现出强烈的关心。她是这个家庭的发言人,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她在说话,不时给爸爸一个白眼。 爸爸也配得上这个白眼。他总是坐得很远。除非问到,否则从不主动开口,一脸“不关我事”的超然姿态。时不时地掏出手机,不知道处理什么军机大事。恐怕,如果不是我要求全家参与,爸爸从一开始就不会出席。 果然,到商量下一次会谈时间的时候,爸爸翻着手机:“下周一加班,周二有饭局,周三开会……再下周要去欧洲,要不就他们俩过来吧。”言下之意,“我出钱就够了”。 “丧偶”这种比喻,并非没有道理。 但这个比喻经常传递给家庭一个信息:“父亲是不存在的。”这个信息对家庭(尤其对孩子)来讲,是一种严重的误导,既不准确,也会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家庭治疗师面对的挑战是,如何让家庭重新“发现”父亲的存在。 是的,重点是发现,而不是“创造”。 因为——父亲本来就是存在的嘛
一种做法是,直接对家庭说:“对这个问题,妈妈的态度比较着急,爸爸的态度比较淡定,这会不会是在传递什么不同的信息?”这种说法的好处是,直接跳过“父亲不存在”的消极暗示,把父母双方放置在同一个高度进行比较。爸爸的沉默并非代表他不存在,他始终存在,而且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表态。在这个家庭里,他从来都是——并且一直会是——跟妈妈同等重要的一方。 另一种做法则是对爸爸发起邀请:“妈妈的态度很着急,爸爸坐得比较远,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同的东西?爸爸是怎么看待这个着急的?”其实还是把父母放置到一个高度来展开讨论,邀请爸爸提供妈妈看不到的东西
而家庭(由妈妈代言)常见的反应是: “他?他能有什么想法!” “别问他了,他懂什么!” “爸爸恨不得家里什么事都不要烦他。” “他才不是淡定,他只是不关心。” 家庭会坚持无视爸爸的存在,有时候爸爸本人也会认同这一点(默默地躲在角落里,你问他的时候,他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嗯啊两声)。家庭的惯性思维是:别考虑爸爸的存在了,他根本不重要。你看吧,他什么都不做。 然而,正如保持沉默也是在表达一种态度,什么都不做的人恰恰正在彰显一种“存在”感。家庭治疗师不妨接着他们的话,继续问:“爸爸这种不作为的方式,对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孩子怎么看爸爸的不作为?” 要知道,保持“不作为”也是一种“作为”,坚持这么做是有意义的。“爸爸几十年如一日地不作为,是在用这种方式对家里表达什么?” 重点是,假如一个家庭的态度是“别考虑爸爸的存在了”,这种态度,其实就是他们对爸爸视而不见的根源。一旦外人认同了这份态度,相当于戴上了这家自制的一副特殊眼镜,从那里面看到的,爸爸就是一个透明人
我拒绝戴上妈妈递来的这副眼镜。 而且,在我的坚持下,就可以有人摘掉眼镜,看出爸爸的态度在家庭中也有一席之地。 或许爸爸是在表达:“事情哪有那么严重,不值得每个人都扑上去。”这在某种意义上引入了一种轻松的立场,避免火上浇油。 或许爸爸是在表达“我的意见根本得不到你们的认可,我不如躲远一点儿”。这是在暗示他对养育有不同的想法。 或许爸爸是在表达(在孩子看来)“我不喜欢你们,你们的生活方式我不赞成”。这种情况下,他的存在为家庭增添了一个无形的监督者。 也有可能,爸爸表达的只是:“养孩子的事我不懂,我只管好好工作,给你们多挣钱就好。”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立场,告诉这个家庭,他并不擅长情感的沟通,但他可以负责提供物质上的保障(也许在他看来,那才是支撑一个家庭的基础)。 要坚持这样的对话很不容易。很多时候,会被妈妈当成是“洗地”。妈妈会很委屈:明明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做,明明都是我一个人在付出、在牺牲,为什么你话里话外总还是让他跟我平起平坐?他值得吗?他配吗? 我理解妈妈的委屈,但还是要坚持。 否则,像一些不懂行的咨询师(业内戏称为“居委会阿姨”),会站在妈妈的立场上,把矛头对准爸爸:“真是的,看你老婆多不容易!你怎么就不能多帮她一点儿呢?”——这种话怎么可能有用?这只不过是变成了妈妈的外援,共同指责爸爸,强化了他“不作为”的标签,越发把他推远,让他出局
当爸爸说“下周我要出差”的时候,我会说:“那我们推迟一周,再下一周见面?”妈妈比较性急,会说:“下周就我和孩子两个人过来吧!” 这时候不要急着答应。因为妈妈的潜台词是:爸爸来不来都无所谓。 我会说:“不行,全家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在我的坚持下,爸爸说:“我用视频远程参与,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问题解决。 在外人看来,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稍微商量一下就会有办法。但妈妈往往错过了商量的空间,她们的习惯是顺水推舟:你忙,那你忙去吧,反正你也不重要。有趣的是,她们同时又在抱怨:“爸爸参与得太少了!” 只差一点点,她险些又制造了一个证据。 如果只是想抱怨男人,就告诉自己(也告诉他):他不重要,没有也行。但如果真的想让他多参与一点儿,就必须承认:他很重要,没有他不行
每个人都有自恋的一部分,希望被重视,希望感受到自己是被重视的,一但被否定了,要么奋力反击为自己挣得什么,要么逃之夭夭我不管了你们随便。只有他感受到他被重视了,他才能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下,打开心扉(其他读者点评)
有一次,我跟一个家庭无论如何也安排不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爸爸非常忙,未来几周排满了会议和航班。妈妈已经死心了:“就让他缺席这一次吧,这一次真的没关系。”爸爸也频频点头,不断地看着手表,准备结束谈话。 我终于让步了:“好吧,那下次的谈话能录音,请爸爸抽时间听吗?” 爸爸和妈妈都瞪大了眼睛。爸爸说:“需要吗?” 妈妈摇头:“录了他也没时间听。” 爸爸说:“是是,项目都排满了……” 我说:“要不要听,这是爸爸的选择。但是我们这个家庭会谈中的每句话,要让爸爸有选择要不要听的权利。毕竟他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 我又对爸爸说:“这样,至少我们就不敢在背后说你坏话了。” 大家都笑起来。爸爸自嘲地挠头:“他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还少吗……” 那段谈话意外地成了整个咨询的分水岭。爸爸是一个大公司的高管,每次咨询时都在一心多用。从那次以后,他参与得越来越积极,不能当面参加就用视频,从来没有缺席过。妈妈认为他不会听的录音,他也听完了。 我用了什么手段吗?做了感人肺腑的思想教育?并没有。我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当妈妈认定“爸爸在不在都没差别”的时候,我没有听她的
焦虑背后,都隐藏着一种失落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到了喝牛奶的时间,小朋友们排排坐好,老师把牛奶端到每一个人面前。我女儿就在他们中间,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地喝。 现在呢,说不出那种感觉。但当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或许是矫情,但当时的确想过:“她那么小,一个人怎么适应外面的世界啊!”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孩子要离开我了
牛顿物理定律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相对的。 父母离开孩子,孩子也离开了父母。孩子有分离焦虑,大人也有分离焦虑。我的体会是,那种焦虑并不只是某一种具体的担心(孩子想爸爸妈妈怎么办),在那些担心背后,还有一种更潜在、更深层、更难以言说的担忧—— “TA要去往外面的世界了。” 那个感觉是空落落的,生命里有一块非常重大的东西就要离开了
哪有那么多可怕的事物呢?是我们自己焦虑罢了
我好像也接受了,她没有那么需要我们
但我忍不住会想:这样可以吗?不会太松懈了吗?也许我该教她认字了
她真的可以吗?她被比下去会不会难过…… 然后我意识到,我又开始焦虑了。 我看到不远的将来,她离爸爸妈妈又会远一步。她离外面的世界越近,离我就会越远
在每一个非常明确的有具体指向的焦虑背后,都隐藏着一种失落。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躺在婴儿床上,除了哇哇大哭什么都不会,一切都仰赖我们的小宝宝呢。她怎么就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奔向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了呢?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还没有来得及拥有她,就要失去她
明知道意义不大,也要扶着他送一程,再多送一程。这就是人性的软弱之处。总要再做点儿什么,仿佛就等于多陪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