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天晚上我发现纸条和戒指的时候,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蛋糕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被我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冰箱。那条链子我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戴着它睡觉的,躺在床上摸着那颗小小的树脂糖吊坠,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敲鼓。
第二天我去店里,他照常从后厨探出头来,照常递给我一袋刚出炉的菠萝包和一个纸杯蛋糕,照常不肯收钱。我故意把领口拉低了一点,让那条项链露出来,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擦烤盘。
我咬着菠萝包,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说:“老板,你昨天给我的蛋糕里有个惊喜啊。”
他放下烤盘,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在躲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个戒指的官网页面,收藏夹里躺着七八枚不同的戒指,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我愣了一下,他又划了一下屏幕——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了好多条,写着“她手指大概戴6号”“她喜欢简单的款式不喜欢镶钻”“铂金好像比玫瑰金衬她的肤色”。
“我还在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挑到最配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菠萝包咽下去,然后伸手拽住了他T恤的前襟,把他拉近了一点。
“你昨天求婚的时候写的字那么丑,我都答应了。现在你跟我说你还在挑戒指?”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忽然点燃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枚树脂糖的戒指项链,我收下了。你欠我的钻戒,以后慢慢还。”
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好,还一辈子。”
店里那个挂在门上的铃铛忽然叮铃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了。他立刻松开我,退后半步,耳朵红得滴血,脸上却硬撑出一副冷淡的表情,装模作样地去整理柜台上的面包托盘。
进来的客人是个常来的上班族,看见我站在柜台里面笑成那个样子,又看看老板红透了的耳朵尖,了然地挑了挑眉:“哟,在一起了?”
他没说话,低头从柜台里拿了一个刚烤好的蛋挞,装进纸袋里递过去:“送你。”
那个上班族受宠若惊地接过去,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说:“那我这是沾了老板娘的光啊?”
后来店里逐渐热闹起来,午休的上班族来买面包,看见老板难得没有板着脸,甚至破天荒地对着一个姑娘笑了一下,纷纷露出“有生之年”的表情。有个胆大的小姐姐直接凑过来问我:“你是他女朋友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在柜台后面凉凉地来了一句:“未婚妻。”
那天下午,我收获了我人生中最离奇的经历——一群素不相识的顾客围着我起哄,面包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淡定地给可颂刷蛋液,刷子却戳破了第三个可颂。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晚上关店之后,我帮他收拾后厨。他把剩下的面团收进冷藏柜,我在旁边擦台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甜味,分不清是面包剩下的香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团,走到我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项链——我早上故意戴出来、下午又摘下来放回包里了——他重新帮我戴上,手指绕到我的颈后扣搭扣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烫,碰到我脖子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扣好了,他没松手,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少个蛋糕才写出那四个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又开始发酸。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草莓酱太稀了,写上去就化,我试了六次,浪费了三盒草莓。后来换成减糖的草莓果酱,稠了一点,但笔画还是歪,我又试了六次,写到最后一个,手都在抖——”
“别说了,”我瞪着他,眼眶却红红的,“再说我就要哭了。”
他把我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握住,低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鼻尖凉凉的,嘴唇却是温热的。
“别哭,”他说,声音终于不那么闷了,带着一点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笑意,“以后每一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不让你掉一滴眼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后厨暖黄色的灯光笼在我们之间,空气里还飘着黄油和面粉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这家店可能真的不要钱了——它已经在卖这个世界上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