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认识罗永浩才结识的朋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虽然我们没有成为那种特别要好的朋友,只是客客气气的君子之交,但奇怪的是,我竟然在他身上学到了两个很重要的道理。前面的例子就是其中一个。
过了许多年,当我习得了“自证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这个概念后,终于能彻底理解这种现象了(限于篇幅,这里不展开,请自己去探索、去理解)。
有的时候,你会遇到这种情况(事实上,你在一生中会遇到无数次这种情况):某人做了一个决定,结果让你的利益受到了损失。
然后你会不由自主地想: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在跟我作对!他就是……
不只是你,几乎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这么想”。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道理很简单——对自己诚实一点。想想看:难道你就没有不小心作出过伤害他人利益的决定吗?肯定有过啊!(可你的确不是故意的)
当你发现自己的决定伤害他人的利益的时候,你的确会感到内疚,不是吗?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可能跟你的某一次一样呢?(这确实是有可能的吧!)
若如此,你就会自然而然地作出合理反应:
告诉对方,你的利益受到了怎样的损失(不夸大,不隐瞒)。
如果下一次对方还是如此,那你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那样的人了。不过我几乎可以向你保证,对方下次不会这样了,他会想办法调整的。万一下次对方还是考虑不周,又一次非故意的影响了你的利益,当他发现时一定会主动向你道歉——除非你是个不值一提的人。
在懂得这个道理之前,你是甲;在懂得这个道理之后,你是乙。于是,你能明白:甲根本看不到乙的世界,乙却可以感知甲乙二人之间的微妙差异,以及甲乙二人分别怎样生活在一个有着天壤之别的世界——还记得“两个截然相反的物种”的说法吗?
现在你能明白那些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与相信“人之初,性本恶”的人群之间的巨大差异了吧?
这个世界是由没有灵魂的物质构成的,还有一个主要构成部分是无数有生命、有灵魂的人。于是,这个世界也是有生命、有灵魂的,它能感知到你,你也应该能感知到他。
我不相信“人之初”有善恶之分。我相信,每一个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都有一个“非善非恶”(或者说“不知善恶”)的灵魂,而“善”与“恶”最终都是习得的。
每一次对善与恶的选择,即塑造了自己,又塑造了那个自己存在于其中的世界。
于是,那个有生命的世界开始有了自己的灵魂,它的善与恶,其实是那个人自我选择的镜像而已。
我并不是这个“感悟”的原创者,随着读过的书越来越多,我最终会和所有人一样,“发现”另外一个事实:大多数重要的感悟,早就传遍了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了。
尼采就说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多年后,我想起鲁迅先生说的“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时,多少有点可怜他。他一定生活在一个万恶的社会里吧?可那又是真的吗?那真的是那个时代唯一的世界吗?我觉得不是。(请不要过分解读这句话。阅读的一个核心能力是:把理解限定在一个合理、恰当的范围之内。)
我想,当我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之后,你就以理解为什么我最终可以放弃争论,向来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任何人‘开撕’”了。我能放心大胆地接受自己是个“残疾人”(身残志坚)的核心理由也在这里:我只是淡定地相信“一个残缺的世界至少可以容纳一个残缺的人”而已。
很多学生向我抱怨:他们的研究生导师“盘剥”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写书,却不给学分或稿费……我听了就想乐。我说:你自己想想呗——干这个活儿,自己能不能成长?若能,即便没有钱拿,没有学分,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跟成长相比,那些算什么啊!你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你的导师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你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啊。他们可以不善待自己的世界,可你不一样,你要学会善待自己的世界,不是吗?
若你能善待自己的世界,你的世界大抵可以给你足够的善待;若你能宽容你的世界,你的世界大抵能够给你足够的宽容;若你是个认真生活的人,你的世界也大抵会认真地对待你。多年来,我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貌似我的世界也是如此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