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图社区 老谋子司马懿 2023.10.3
据说诸葛亮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掌握了一门叫做“历史工程学”的学问,通过历史事件的类比能够将现实中的人放到特定的位置格局上,从而预判事物的发展态势,即历史会重演,重演的方式可以预知。对于司马懿这个人,有野史称空城计里其实是故意放走诸葛亮的,这样他就有用武之地,只要诸葛亮在,司马懿的地位就稳。总之,透过历史故事,我们也可以对现实的风险做一些防范;而对于司马懿和与他相关的故事,也能看出他的生存之道
编辑于2023-09-21 13:03:56 北京市1)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2)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3)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
1)现如今,一个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比如通过展示智慧或善良。但在人类社会早期,展示影响力最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暴力。是的,智慧的确很重要,但在过去,四肢发达的人比头脑发达的人更容易存活。但通过蛮力和侵略获得影响力的人,很少能同时具备亲和力。所以,如果某人能兼备影响力与亲和力,那他就是个“稀有物种”:在生死关头,手握生杀大权又待人友善的大人物往往会给人活路。所以在过去,找到这种人作为领导者,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2)真诚的微笑需要调动面部的两大肌肉群:嘴角的肌肉和眼角的肌肉。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起,而眼角的肌肉则会放松,并略微向下弯曲。而假装出来的微笑只有嘴角的肌肉会动,眼部的肌肉几乎不动。 3)如果内心处于正确的状态,充满魅力的行为和肢体语言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1)一时学好难免有作秀之嫌,但一路学好就一定是真的。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事情本身决定性质,而是做这件事情的时间。坚持就要忍受痛苦。一家企业之所以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就是因为它有理想,对自己的事业有一种崇高感。没有理想和毅力,就不能坚持,没有行动,就不能发展下去。 2)有两句话特别好地反映了我们当时和现在选择商业伙伴的标准。第一是价值观上要趋同,第二能力上要互补。能力不互补那就不用合作了,价值观不趋同就合作不好。这两句话要贯穿到我们在外部商业伙伴和内部商业伙伴的选择上。 3)品牌的作用就是让消费者在面对很多商品无法作出放心选择的时候,可以帮助消费者解决识别困难的问题。一般商品的品牌是质量、服务的一种标准化体现,消费者凭借商品的品牌就可以放心简便地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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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被伤害,而受害者不需要过了几十年才敢讲出来,而是在事件发生当时,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立刻找人求助,向人倾吐,这也是一种进步。最起码,受害者知道“我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2)能看见自己的“不幸”,意味着他们对生活是充满更高期望的。 3)就是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一个人在痛哭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固然痛苦,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就可以继续上路。
1)现如今,一个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比如通过展示智慧或善良。但在人类社会早期,展示影响力最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暴力。是的,智慧的确很重要,但在过去,四肢发达的人比头脑发达的人更容易存活。但通过蛮力和侵略获得影响力的人,很少能同时具备亲和力。所以,如果某人能兼备影响力与亲和力,那他就是个“稀有物种”:在生死关头,手握生杀大权又待人友善的大人物往往会给人活路。所以在过去,找到这种人作为领导者,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2)真诚的微笑需要调动面部的两大肌肉群:嘴角的肌肉和眼角的肌肉。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起,而眼角的肌肉则会放松,并略微向下弯曲。而假装出来的微笑只有嘴角的肌肉会动,眼部的肌肉几乎不动。 3)如果内心处于正确的状态,充满魅力的行为和肢体语言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1)一时学好难免有作秀之嫌,但一路学好就一定是真的。因为很多事情不是事情本身决定性质,而是做这件事情的时间。坚持就要忍受痛苦。一家企业之所以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就是因为它有理想,对自己的事业有一种崇高感。没有理想和毅力,就不能坚持,没有行动,就不能发展下去。 2)有两句话特别好地反映了我们当时和现在选择商业伙伴的标准。第一是价值观上要趋同,第二能力上要互补。能力不互补那就不用合作了,价值观不趋同就合作不好。这两句话要贯穿到我们在外部商业伙伴和内部商业伙伴的选择上。 3)品牌的作用就是让消费者在面对很多商品无法作出放心选择的时候,可以帮助消费者解决识别困难的问题。一般商品的品牌是质量、服务的一种标准化体现,消费者凭借商品的品牌就可以放心简便地购买。
书名:老谋子司马懿 作者:秦涛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08-31 ISBN:9787555913627
引子 司马老儿只剩一口气了
年迈的孙权入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司马懿比朕大三岁,却仍然像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
司马懿的传说,对于洛阳城——不,对整个曹魏的子民来讲,都是耳熟能详的谈资。在高平陵政变之后,人们都会把司马懿这次为时两年的“装病事件”,与他年轻时的那次长达七年的“装病事件第一季”相提并论
当时,曹操想强行录用司马懿为公务员,司马懿为了放弃面试名额,在床上卧病七年之久。在这七年期间,曹操与司马懿进行了第一次交手,这是一次三国史上帝王级顶尖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双方钩心斗角,见招拆招,过程波谲云诡、精彩灿烂。埋个伏笔,后文再为您现场直播、全程解析
蒋济清楚,司马懿的装病事件第一季,是为了抬高身价、博取名利;而他这次的装病事件第二季,目的要单纯得多——生存。四十年前的司马懿如果不装病,他就难以得到曹操的另眼相看;两年前的司马懿如果不装病,他就难以活到今天
在蒋济这位职业谋士的眼里,司马懿一直是那么谋略迭出、智计无双。但是,如果说当年的司马懿还有些年轻人争强好胜的毛病,花哨的计策有炫技之嫌的话,那么今天的司马懿则信奉绝对的实用主义。 重剑无锋,例无虚发
蒋济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感到自己谋士生涯的黄金期已经过去了。谋士也是要吃青春饭的,年轻时候的谋士有足够的精力和智力进行周到缜密、天马行空般的神机妙算,而年老的谋士则可能更多依靠经验与稳重。这是一般谋士的特征。 司马懿绝对是个例外。 一般人的人生,是发泄式的:趁着年轻尽情挥霍自己的才华与青春,到年老的时候,只好吃年轻时的老本。司马懿的人生,是摄敛式的:七十年一路走来,不断积累和凝聚着自己和别人的经验与教训,犹如滚雪球般,时间越长,越发厚重。 夕阳之所以辉煌,在于它收敛了一整天的阳光
按常理来讲,行政权力的生效,必须依靠反复使用;一般一名行政首长只要离开原单位两年,就难以再度顺畅行使原有的权力。然而,尽管这两年来司马懿一直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之中,但他今天的重新出山居然没有遭遇任何阻力
一千五百六十多年后,法国有一位伟大的人物也做到了这一点。他被流放到孤岛上,一年之后重返法国,立马得到军民的热烈拥戴。他的名字是拿破仑。 司马懿与拿破仑,靠的都是过人的威望与足以征服一切的人格魅力。 朝堂之上的群臣,都已经完全站到了司马懿一边,各自领命而去,只剩下蒋济与高柔两位老臣
司马懿踱到高柔面前,用信任的目光郑重地望着高柔,声音很低却极有力度:“君为周勃矣。”周勃是前汉的中兴名臣,以平定吕后之乱、安定皇室而闻名于世。 司马懿的话很简洁,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高柔比司马懿还要老,一生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却像得到鼓励和信任的孩子一样热血沸腾、激情澎湃,认真地点了点头。 蒋济欣赏着司马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他周身散发出的淡淡光华。蒋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情流露。也许,连司马懿本人也分不清楚。因为这种官场权谋的游戏已经深深融入司马懿的血液,构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生人之初,皆如玉璞。这七十年,他究竟是怎么修炼成精的呢?
第一章 潜龙勿用:初入仕途,司马懿先隐后等
政治非死即伤,不是太学生能亲近的玩意儿
这个小青年喝令拿下蹇叔叔,蹇叔叔傲气得很,大叫道:我侄子是蹇硕! 蹇硕?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这个小青年就是曹操。 蹇叔叔被曹操率领兵丁们用五色棒活活打死在街头。(《三国志·武帝纪》注引《曹瞒传》) 曹操之所以敢当街打死蹇叔叔,不是因为他是曹操,而是因为他爸是曹嵩,他爷爷是曹腾。曹腾当过中常侍、大长秋,是秩二千石的高官;曹嵩是太尉,三公级别的高官,相当于大汉王朝的国防部长。蹇叔叔的侄子蹇硕当时是小黄门,秩六百石的官,比曹操的爷爷低了不止一个档次,跟曹操的爸爸更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历史告诉我们,生活在汉末,有个好爸爸,真的很重要!
要么跟上车轮,要么被车轮碾得粉碎
司马懿这代人入仕的确比父辈们顺利得多。比如司马懿的大哥司马朗。 司马朗比司马懿大了八岁,但早已经是河内郡的名人。 据说早在司马懿出生的那年,九岁的司马朗就干出了一件载入史册的事情。当时,有位客人来拜访司马防。那位客人在交谈的时候老称呼司马防的字,这在当时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表现,毕竟论起来那位客人是司马防的晚辈。小司马朗一本正经地对客人说:“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不尊重别人的亲人,想必也不会尊重自己的亲人吧。客人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道歉
两汉时期,知识普及程度不高,不是每个家庭都有藏书和知识分子的。也就是说,知识被某些家庭所垄断。垄断的知识代代相传,形成家学。家学是汉魏之际传承文化的重要途径
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性格方正,是典型的严父。他嗜读《汉书》,能诵数十万言。司马防家教很严,平日居家极有规矩:但凡司马防所在的房间,不得到命令,司马懿就不敢进;但凡司马防在座的场合,不得到许可,司马懿就不敢坐。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司马懿成人以后(《三国志·司马朗传》注引司马彪《序传》)。司马防有八个儿子,在老爷子的严格教育之下都成才,当时号称“八达”(《晋书·宗室传》)。所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司马防的修身功夫对司马懿沉稳性格的养成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以上是一般人的学习历程,不排除有个别神童可以跳级。比如司马懿的大哥司马朗,再比如此时还没有出世的钟会。在望子成龙的才女母亲亲自督导下,钟会四岁读完《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岁诵《易》,十二岁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岁诵《周礼》《礼记》,十四岁诵成侯所撰《易记》,十五岁入太学。与超级神童钟会相比,司马懿简直就是班里常见的那种身材高大,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男孩
机会未必留给有准备的人,命运喜欢捉弄有准备的人。前半句话送给曹操、刘备、孙坚,后半句话送给司马懿
要么主动改变自己,要么被动被社会改变,没有第三个选项
尽管现在考虑这些事情还太早,但人生的早期体验已经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深深嵌入了司马懿的生命,使他未来时时能够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来及时调整自己,适应一切环境
裸送的是钱财,留住的是司马氏这个品牌
司马朗看到杀气腾腾的董卓,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沉着冷静。 董卓看到司马朗年轻俊俏、气度不凡,不禁张口便问:“你今年几岁了?” 司马朗不卑不亢:“虚度十九。” “哦?”董卓不禁一阵心酸,“我儿子要是活到现在,也是这个年纪啊。”有一种感受,叫“移情别恋”。老猫死了孩子,会领一只小狗回来养,这是一切动物的天性。眼下,董卓就把所有对亡儿的感情倾注到司马朗身上:“你与我死去的儿子同岁,我那些该死的手下却差点儿杀了你啊!(卿与吾亡儿同岁,几大相负。)” 司马朗一瞧,有戏,看来人身暂时安全了。于是他狂拍马屁,给董卓猛灌迷汤,夸董卓品德高尚(高世之德),把董卓弄得晕晕乎乎、云里雾里;接着适时提出在迁都之时搞恐怖政治(四关设禁,重加刑戮),与董卓一贯光明磊落、英明神武的形象不符,使董卓羞赧万分,无地自容;最后告诉董卓:你只要改正错误,就能成为与日月同辉,与伊尹、周公相媲美的大圣人(愿明公鉴观往事,少加三思,即荣名并于日月,伊、周不足侔也)。 董卓早就被司马朗的三寸之舌搅得丧失判断力了,忙不迭狂点头:“很有道理啊!”说完就把司马朗放了,继续挟持中国史上最郁闷的小皇帝刘协为人质,裹挟着公卿百官一起西迁
首先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司马朗这么坚定要回家? 史书上给出的理由是司马朗认定董卓是一只垃圾股,迟早要完蛋。我们来抠抠历史的指甲缝,应该还可以看到这样两则隐藏的理由。 一、司马朗是有气节的人,不愿意跟董卓这样的流氓军阀同流合污。前面我们谈到,司马防老先生的教育很成功,培养出的儿子都是清正之士。而董卓的军队纪律之坏、董卓的部下虎狼之狠,天下共睹。司马朗不是瞎子,当然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所以执意要摆脱董卓,誓将去汝! 二、司马家族是温县的地方大族。地方大族唯有在地方才成其为大族。这样一个家族,在地方上积累了名望、人脉、势力,可谓盘根错节;而一旦被连筋带肉地拔除掉,换个坑位待着,那就什么都不是了。所谓龙虎必须借风云之势,否则只能遭到虾戏犬欺。 这就是司马防老先生叮嘱司马朗一定要回家的根本原因
可口可乐公司总裁说过:如果我的厂房一夜之间全被烧毁,我可以在第二天就让公司重建。这靠的是品牌。 司马朗同样可以说:如果我的家财一夜散尽,只要能回到家乡,我可以在第二天就让它们全部回来。靠的是世家的号召力。 枝叶虽芟,树大根深。这就是汉末的世家,未来五百年中国历史舞台的真正主角。 裸送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四关设禁、严密布防立马变得形同虚设。司马朗终于逃出洛阳城,带领幼弟们回到温县,但是敏锐的嗅觉使他再次感受到:家乡绝不比洛阳和长安安全
不逃何待? 司马朗没有光顾着自己逃跑,他把族人父老都召集起来,给大家分析形势。他不但讲了温县将要遭遇的危险,还指出了出路:“现在屯扎在黎阳营的军队首领赵威孙,是司马家族的姻亲,足以庇佑父老乡亲。” 汉光武帝时,曾对开国的军队进行过一次大裁军,剩下的精勇有一支屯扎在黎阳营,是东汉最精锐的正规政府军之一,直属中央。现在,赵威孙正是这支军队的统领。 但是父老乡亲们不愿意离开温县。前面说过,对于一个地方大族来讲,离开势力范围近乎死路一条。父老乡亲们宁可死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也不愿意苟活于陌生的环境。当然,他们更愿意一厢情愿地认为:事情并没有司马朗想象的这么严重。你只不过才二十岁,我们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司马朗还是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才会如此恐慌
司马朗携家带口,在众人的不解中毅然东行,前往黎阳。一个人判断准确并不难,难的是不因别人的质疑而动摇自己的判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个自信的人。司马朗毫无疑问正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司马朗离去后,正如当初为邻县豪族李邵说的预言一样,事情的发展再度如司马朗预料的那样准确:诸侯军几十万驻扎在成皋一带,号令不能统一,兵勇四出劫掠杀戮,温县死了一半人,比董卓军杀的人还多
黎阳的兵丁并没有战意,也不打算勤王或者自立。他们在这乱世所能做的,唯有自保。但这对于司马家族来讲,就已经足够了。在这个军营驻地,司马懿在兄长的指教督促之下,坚持读书和修养,丝毫不敢松懈。 司马懿就这样每天在军人们操练的口号声中晨读,闲来观摩军人们骑马射箭,也许还会与他们学习和切磋一下兵法战术,热血沸腾地讨论历代的经典战例和名将传奇。在这外界各种消息和谣言交杂的环境中,司马懿可能还养成了我自岿然不动的耐性与沉着。 在军营读书,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经历吧,何况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左右
老子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家乡迎接司马兄弟的是一场大饥荒。这是一个抱着黄金也会饿死的时代,何况司马家已经尽散家财,连黄金都没有了。物质基础都无法满足,如何能有精神上的追求? 上面这个问句是典型西方式的思维。在传统中国,物质上的匮乏从来不会成为放弃精神追求的借口。在贫寒之中读书,才是真正的品节
读点经典,通晓春秋之大义
司马懿将来会遇到很多事情,碰到很多对手,他都能一一化险为夷,克敌制胜。这固然与他先天的智慧和性格有莫大的关系,但是我宁愿认为,这与他少年时期的学习生活关系更大。 人不可能经历所有的事情,有很多智慧必须从经验中习得。这里面就有了一个悖论:碰上从来没有遭遇过的问题怎么办?是不是只有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答案是:否!
人类区别于动物的一大特性,在于人类有历史,而动物没有历史。动物不会去了解自己的前辈有过哪些成功,又遭遇过什么失败,经验和教训分别是什么。每只动物刚刚诞生时,都必须把前人(前动物?)干过的所有事情重新来过,才能寄存在体内成为它自己的经验。而人类不同。人类有记忆,把记忆书写下来成了文字,把文字汇编成册成为书籍,几千年书籍的积累经过大浪淘沙,至今仍有一些畅销不衰的,这就叫“经典”
经典,是人类生存和成长的所有终极智慧的精华总结。不阅读经典,势必事倍功半。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有的问题前人都遭遇过了,解决之道都总结出来了,关键看你怎么吸收,怎么演绎。三国英雄成百上千,如果要总结一个共同的成功经验,无疑就是读书,阅读经典
对,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三国成功学第一秘诀的三字真言,就是—— 读经典
用孙权的话讲,读这些书并不是非得做博士搞学问,而是学习人之为人的基本素养和速成捷径
但是,历史的长河自古及今流淌了几千年,所谓“经典”就只有那么几本。全人类共享这几本经典,为什么有人读成了诸葛亮,有人读成了司马懿,有人读成了关羽、吕蒙? 因为阅读有侧重
几部经典,其本身的功能就有不同。《春秋》能让你属辞比事,《礼记》能让你恭俭庄敬,《易经》能让你洁净精微。诗书之教,各有不同。因此,下一个问题就是—— 少年司马懿读什么书? 司马懿十六岁,表面看来至今接受的都是正统的儒家教育。但是如果要深刻理解司马懿成年后的性格和作为,我们必须深度考察一下他的阅读范围和兴趣
一个人的阅读范围和兴趣,可以决定或者反映他的内在性格和精神。想了解一个人,就看他读什么书。比如正在读本书的读者,一般来讲都是智慧与美貌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
司马懿喜欢读的是哪些?我们不妨做一个猜测:《易经》和《春秋》。 《易经》中包含了天地的大智慧,可以使人掌握宇宙的平衡之道。《春秋》近乎是一本政治、军事案例教程。前面讲过,这两本书是汉朝人的高阶读物。 晋朝最喜欢八卦的《搜神记》作者干宝对司马懿的评语是“行数术以御物”,意思就是以易理来驾驭纷繁的世务。司马懿劝谏曹操“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乃是活用《易经》的原理。《易经》里“乘时顺变”的思维方式影响了司马懿整整一生,使他总能抓住机遇占据上风
司马懿读《春秋》,也有证据可循。他在后来对曹爽的定罪书上,引用了“君亲无将,将必诛焉”的《春秋》大义,可见他应对《春秋》很熟悉。 儒家著作而外,司马懿对道家也颇有心得。他在晚年曾经告诫子弟:“盛满者道家之所忌。”纵观司马懿一生,很有一点道家的权谋与风骨
另外,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司马家的军人血统。 无论是他的远祖司马卬,还是爷爷的爷爷司马钧,都是著名的将领。从曾祖开始,才弃武习文。但是先祖们的军人基因,到司马懿这一代,仍然有所体现:一是身材高大,以至于司马朗十二岁应试童子郎的时候,被人误以为是成年人,而司马懿本人也是“天挺之姿”;二是家里留下了许多兵书战策。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司马懿有一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就跑进储物间,在尘土堆积之中探宝(小孩子普遍爱干这个事情)。他发现了一副甲胄,那是祖上征战时穿的;他发现了武器,饱舔刀头血的利器;还发现了一堆发黄的卷册——兵法。 尘封已久,重见天日。 这些祖先流传下来的不祥之器,一定激发了埋藏在少年司马懿心底的狂野和热血。 司马懿熟读兵法,几能成诵。他后来有一次与曹爽论战,说:“兵书曰:成败,形也;安危,势也。”这里引用的话,正是活用了《孙子兵法·势篇》的论断。 另一次则是在应对东吴侵略军的御前会议上,司马懿分析形势:“《军志》有之: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军志》,是一部已经失传的古兵书。类似的内容,《孙子兵法》也做了引用,由此可见司马懿对各种兵书战策的熟悉程度
一个人的早年阅读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此人的一生。我询问过几位朋友,他们读的第一本书是什么。结果惊奇地发现,该书内容几乎都与他们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或学术兴趣相关,甚至与其性格也有莫大关联。如果您有兴趣,不妨也回忆一下您读的第一本书。古人云“慎始”,为孩子挑选第一本书,可不慎哉? 阅读兵法、史册和《易经》长大的司马懿,其性格与他的兄长和诸弟有所不同,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孟子曾提出“知人论世”之说。我们再从之前的叙事中考察一下司马懿的成长经历,会发现有这样几个特点。 第一,司马懿没怎么接受过父亲的教育和关怀。根据史书记载的蛛丝马迹,司马朗的成长,是父亲一手带起来的。而到司马懿出生之后,正是司马防事业的上升期。司马防作为京官,长期在京城任职,而司马兄弟则在家乡成了留守儿童,这对于司马懿的心灵和人格的形成是有隐蔽而深远的影响的。 第二,司马懿自小就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司马朗成名早,是远近闻名、光芒四射的神童。光芒的背后是阴影,司马懿就生活在这样的阴影里。别人提到司马懿的时候,一般不会叫司马懿,而是称呼他为“司马朗的弟弟”。没有名字的生活是苦闷的,但也足以塑造出一种低调而阴郁沉稳的性格。 第三,司马懿的成长时期,社会剧烈动荡。他出生之前,两次党锢之祸使得社会风气虚伪而道德败坏;六岁的时候,黄巾起义爆发;十一岁,董卓进京,关东诸侯军起,司马朗领着他四处逃亡。后来,司马朗被曹操请去当官,司马懿顶替兄长的角色,成为全家的顶梁柱。这就养成了他独立而重实利的性格和价值取向。 汉末衰世,已经是一个大染缸,白丝进去,黑布出来,每个人都无处可逃。逃避的,成为隐士;反抗的,成为烈士。纯粹的儒生,已经无法生存和立足。只有掌握生存法则,才能在这口大染缸中左右逢源。 既然选择活着,就要生存下去;既然选择入世,就要混出名堂。这就是乱世的血酬定律,这就是染缸里的生存法则。 尽管司马懿是标准的官二代,却毫无纨绔子弟的不良习气;尽管他的家族以忠君爱国的儒学世代传家,司马懿却没有那么迂腐。他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道家的权谋和兵家的手段
藏于九地之下,方能动于九天之上
世人皆走阳关道,我偏要过独木桥。谁的去路好,唯有天知道
尽管胡昭一言不及周生之事,但司马懿想必也有所察觉。锋芒毕露,会招来杀身之祸。因此,不单要隐敛身形,才华也应当深藏不露。这才是老师胡昭的“隐”之道啊!
也许是纪念,也许是巧合,数年之后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先后出世,一个叫司马师,一个叫司马昭。师昭,司马懿以这一独特的方式,向胡昭致敬
“隐藏”也是一种品格,是坤德,是地道。藏于九地之下,方能动于九天之上。司马懿衣褐其外,藏玉其中,和光同尘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深藏不露的人最怕被人看穿。偏偏这时候,有一人指着司马懿说:“此非常之人也!” 说此话者,乃是杨俊,河内人,与司马懿是同郡老乡。此公以眼毒著称,看人不走眼。这天,杨俊看到十六岁的少年司马懿,觉得此子不同寻常,于是称赞道:“此非常之人也!”(《三国志·杨俊传》) 眼毒不毒?
我们读史,常看到有些大牛人,小时候并没有什么事迹,但后来做出了大成绩,史家就追认说他从小如何如何了得。这叫“后见之明”,别称马后炮、事后诸葛亮。这不是历史的思维方式
历史的思维方式是这样的:按照英国一位著名历史学家科林伍德先生的观点,要学会使用“移情”的思考方式,将过去的事情在你的心灵中重演。说白了,就是角色代入:假如你是司马懿十六岁时的同时代人,你可以把司马懿想象成你的邻家小弟,那么请你判断,隔壁司马家的老大司马朗和老二司马懿,谁更有出息? 一个是少年神童,大亦了了;一个是终日读书,闷声不响。一个年纪轻轻,见识已经超越本地豪强李邵,跟全国名人董卓对过话,多次保全宗族性命,前途未可限量啊!另一个……反正除了个子大没别的优点,据说前些天还差点儿被同学给弄死了。 谁是非常之人?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是司马朗,恭喜你,你已经学会历史的思维方式了。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司马懿,恭喜你,你也是非常之人。 好吧,其实以上所说只是历史的思维方式的第一重境界;而杨俊所持的,乃是第二重境界——见微知著。 《易经·坤卦》云:“履霜,坚冰至。”踩着霜,就应该想到坚硬的冰快冻起来了。怎么知道的?凭过去经验的总结,达到一定的火候,就可以洞察极其细微的征兆。 杨俊凭借的正是这样一门功夫。这门功夫在汉末有专门的名号,叫作“品藻”“品题”“品鉴”“品评”或“人伦”
这门功夫来源于一项制度和一次事件。 制度叫察举制,是汉朝的人才选拔制度:由地方向中央推荐精英人才。当时还没有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制度,这就非常考验地方官员的眼力了,从而逼出了这门功夫
所以汉末看人特别准的人物很多:比如我们所熟悉的水镜先生司马徽;再比如主持“月旦评”(每月初一集中品评人物的活动)的许劭;杨俊也是其中一位。 如果刘备听到别人这样的夸奖,也许会惊讶地问:“您也知道世间有我刘备这么一号人物吗?”典型的渴望出名,受宠若惊。 如果是曹操,就算别人不夸奖他,他也要去逼迫那人夸奖他一番,然后大笑而去,典型的强横谲诈的一代雄主。 而司马懿却心头一凛。 怎么理解这种心态?勾践正在卧薪尝胆,他最怕别人夸他有雄心壮志;豫让正在隐姓埋名打算行刺,他最怕在闹市之中被人认出说“豫让君,久仰久仰”;如果曹操在感叹鸡肋,他最怕被人(比如杨修)揭穿欲罢不能的心事;如果刘备正在菜园子里种菜韬光养晦,他最怕被人指着鼻子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都装鳖成这德性了,你还能看出我的英雄气来?太假了吧? 此时的司马懿如果手头有权,一定要动杀机了。可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所能做的,唯有进一步和光同尘、加强修炼。 终于,觉得修炼得小有火候的司马懿有一天出关,正看到大哥司马朗跟一位客人在堂上聊天。司马懿收形敛迹,默默路过……同时听到客人正在对司马朗高谈阔论: “令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不是你所能赶得上的啊!”(《晋书·宣帝纪》) 司马懿震惊了,抬起头看这客人是何方神圣。司马朗也震惊了,别过头看自己的弟弟是何方神圣。 司马兄弟四目对接,司马朗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灰头土脸的二弟司马仲达,他扭回头哈哈大笑,不以为然。司马懿却心头大震,因为他看清了来人的面目,知道刚才那句赞语定非虚言。 这位客人名叫崔琰,将来是曹操帐下主管人事的头号人物
仕途评估:第一桶金不等于终南捷径
汉末选拔人才,很大程度上依靠社会舆论。舆论如果把某个人捧上了天,地方政府就有察举他的责任,中央政府就有征辟他的义务
酒香不怕巷子深,何况还有崔琰这样的重量级广告明星代言。司马懿尽管深藏不露,仍然被河内郡的官方猎头给盯上了。司马家族是河内响当当的世家大族,司马家的二公子要出仕,这正是巴结司马家族的大好机会,何乐而不为?猎头把消息报告上去,当局立即推举司马懿担任上计掾
当然,上计掾还有别的前途。比如郑玄,后来成了经学家;比如公孙瓒,后来成了土霸王。但是,他们都不是通过正常的晋升途径上去的。要想真正出人头地,绝不能走寻常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 走的人多了,也便没了路。 这两条,永远是仕途的铁律
司马懿接下了这份差事。他的考虑可能有三个: 第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锻炼实际工作能力。 第二,在工作中以突出的表现博取更大的猎头的关注。 第三,伺机而动,寻找真正有实力的老板
司马懿认认真真干着上计掾的差事,不确定自己的未来究竟是审计员还是数学家。这时候,影响司马懿命运的人出现了。 他,是本朝的司空。司空府一纸文件发到河内温县,点名要司马朗和司马懿这两位司马家族最优秀的公子。 谁能有这样的气魄? 曹操。公元201年的曹操
待价而沽:退一步,求的是进一万步
曹操收敛思绪,打算趁袁绍新败,即将挥军北上追杀穷寇的这个空当儿,办几件事情。比如,二十八年前,当时的京兆尹司马防提拔我做洛阳北部尉。那是我曹操这辈子第一个官衔。如今,听说司马防的儿子们很有出息,该是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曹操打定主意,派人来司马家征辟已经到了出仕年龄的司马朗和司马懿
司马朗当时已经是三十一岁(《三国志》作二十二岁,误)的大龄青年,修身齐家的功夫相当了得,慨然有治国平天下之心。得此机会,便欣然出仕,在曹操的司空府当了一名属官。 这是当时的正常仕进路线:三公属官—地方县令守长—中央中高级官员。 对于正在等待跳槽时机和实力派大老板的司马懿来讲,这当然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所以,司马懿选择的是—— 拒绝! 等等!我没听错吧?司马懿连基层小吏上计掾都欣然出任,为什么会公然拒绝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头号霸主曹操的聘请?
不但如此,司马懿索性连已经到手的上计掾也一起抛弃,辞官回家。他拒绝曹操聘请的理由也很神奇:我得了风痹,也就是严重的风湿病,严重到长年累月下不了床。 司马懿莫不是失心疯了? 当然不是,他有自己的考虑。 如果和大哥一起上任,那么大哥凭着他的名气(老神童)和身份(司马家长子),升迁速度必然在我司马懿之上。 退一万步讲,即便凭借能力能赶超大哥,曹操府中的要职都已经被荀彧、荀攸、郭嘉、贾诩、程昱这些传说中的超一流谋士占据了。我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个靠老爸的关系进来的纨绔子弟罢了,有什么资格去和他们争?
而且,就目前的天下形势来讲,袁绍虽然新败,但似乎还没有到一蹶不振的地步;袁曹之争,鹿死谁手,尚不可定。当今之世,君择臣,臣亦择君。选择一个老板,就是一次风险投资。如果急着应曹操的征辟,一旦袁绍翻盘,这项风险投资就要泡汤。 更何况,曹操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老板。在他手下,世族与寒族一视同仁;甚至,由于曹操本人出身并不是太光彩,乃是宦官的孙子、寒族的代表,所以在曹操的手下,寒族人士更受到青睐,世家大族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压。我司马懿身为河内司马氏的代表,自然不可贸然追随曹操。 再者,大哥司马朗已经在曹操手下,我司马懿还可以观望观望,看哪家老板有潜力。看今天的局势,未必那么容易天下一统。我兄弟数人,各保一家,岂不是给我司马家族上了多重保险? 司马懿高卧病榻。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使者领着司马朗回到曹操府第。曹操见只领回来一个人,显然对没领回来的那个更感兴趣。他心不在焉地吩咐人事经理给司马朗安排了一个职位,接着饶有兴致地追问司马懿的情况
使者说,司马家的老二得了风痹,不能起床。 风痹?曹操一笑,论装病我是祖宗!我曹操十几岁就能装中风把我叔父玩得团团转,你区区司马懿瞒得过我? 你有没有亲眼见司马懿卧床不起? 没有,属下只在前堂,未曾去后房。 你现在去刺探一下,看他是不是真起不来了。 是。 慢……你后天去刺探一下。 是。 使者离去,曹操对这个学自己十几岁时候把戏的二十好几的年轻人产生了莫名的感觉。 居然使出装病这么幼稚而富有想象力的办法,年轻真好啊! 使者领着司马朗走后,司马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动弹。 司马懿的新婚妻子张春华提醒司马懿可以起床了。张春华是本地一名地方官的女儿,刚和司马懿成婚。 司马懿仍然不动。 据一位吃饱了撑的的专家统计,人的一生中平均每天要撒四次谎,男人要撒六次谎。我们都有过撒谎的经验,自然知道圆谎的重要性。所以,如果是一般人骗曹操说得了风痹起不了床,当然也会躺在床上装病。过了一会儿,找个丫鬟问:使者走了没?丫鬟说走了,他就伸个懒腰起床,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这是一般人的水平,司马懿不是一般人。司马懿撒的谎,一定要等到谎言被戳穿的危险性彻底消失,才会罢休。 因为得风痹而不能当官这样的谎言,被戳穿的危险性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答案是:风痹痊愈的时候。 再问:风痹多久能痊愈? 再答:最起码得好几年。 其实,是不是撒了装病的谎,就必须一直躺在床上呢?不是,关键看你欺骗的对象是谁。如果像四十七年后诈病骗曹爽的话,就没有这个必要。 但这次撒谎的对象是曹操。撒谎是要看对象的,对象不同,代价就不同。 所以司马懿既然撒了这个谎,就有义务在床上躺个几年来圆谎。这就是撒谎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值得不值得?待会儿咱们会专章分析。反正现在的司马懿只能老实躺在床上。 事实证明,司马懿这样做是对的。第三天,曹操的使者来了,像一个轻功绝顶的武林高手,随风潜入司马家府邸,悄无声息飘到司马懿“病榻”的窗前。司马懿看到了映在窗纸上的黑影——使者故意没有躲藏,直接站在了窗前观察司马懿。 司马懿躺在床上,岿然不动。使者站了很久,司马懿躺了很久
耐心的较量。 比耐心的话,相信中国历史上没有人能与司马懿抗衡。曹操亲来,我尚不惧,况你小小使者乎? 果然,使者败下阵去。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败下阵去,而是觉得已经圆满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任务,妄然归去。 司马懿吁了口气,但他不知道是否还会有第二个使者,只好耐心躺着,誓把床板躺穿。 这一切,都被正打算进来送饭菜的张春华看在眼里。她渐渐明白了夫君的用意。 使者回去禀报曹操,曹操有点纳闷。 无论从政治、军事还是文学来看,曹操都是个天才。天才都极为自信,甚至自负,自负的人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错了。曹操已经认定司马懿在装病,而使者居然禀报司马懿确实风痹在床,不能动弹。在曹操看来,使者的回复等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曹操不可能猜错,他司马懿一定是在装。 你继续去司马懿家门口蹲点,曹操吩咐。 这……请问蹲到什么时候? 他病多久,你就蹲多久。 是…… 使者很郁闷地离去了。对于这样一位古怪而多疑的主公,他不能多问什么。但他在心底咬死,主公这次真的多疑了。 曹操是位成功人士,成功人士都很忙。曹操的注意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名叫司马懿的莫名其妙的小伙子身上。他马上要出兵扫平袁绍的残余势力了,调查司马懿不过是他戎马倥偬之余的小游戏而已。 我曹操府中办事员成千上万,随便派出万分之一就足以玩死你。而你如果想跟我玩,就请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来!
一只鸟不肯叫,司马懿会等它叫
突然,暴雨滂沱。司马懿是爱书之人,他对书的喜爱,是出于本能的。 他一跃而起,跑到院子里抢救藏书。 院子的一角,一个刚刚进来的婢女近距离目击了这一切:风痹已久、瘫在床上的司马懿突然身手矫健地在雨中收书。婢女吓得捂住了嘴,跑出门去。司马懿忙着收书,没有察觉。另一个刚刚进院子的人却看到了。 司马懿的妻子张春华。 张春华尾随婢女出去。过程有点血腥,此处删节数百字。总之,张春华亲手把婢女做掉了。具体怎样处理尸体,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根据史书记载的推算,张春华当年大约十三四岁。 张春华做掉了婢女以后,冷静地亲自做饭。从此以后家里不再请婢女和下人,一切家务都由张春华一手承担。 我始终觉得中国历史上有些夫妇是绝配,比如刘邦和吕雉,再比如司马懿和张春华。有其夫必有其妇。 司马懿得知此事以后,对妻子大为器重。从此也更为谨慎,认真装病。 这一装就是好几年
司马懿虽然未必卧病七年之久,但长年装病是没有疑问的
司马懿装病不出仕的动机,可能有两个:首先,自抬身价;其次,袁绍虽败但实力仍在,北方局势并不明朗,鹿死谁手天下未知。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此时贸然出仕,投错主公,影响的是一辈子的命运
曹操强迫司马懿出仕,未必是因为他能力多强、名头多响。这要结合汉末的社会风气和曹操的行政风格来看待。汉末的真名士淡泊名利或者假名士沽名钓誉、拒绝朝廷的征辟已经成了一种时尚。翻开《后汉书》,类似的记载比比皆是。而曹操厉行名法之治,对于拒绝征辟的行为深恶痛绝。再加上曹操本人雄猜多疑的性格,自然有可能强迫司马懿出仕。 言归正传,司马懿的“病情”时好时坏,在床上断断续续躺了七年,不知何时方是尽头。 这七年,曹操已经荡平北方,杀光了袁绍的子弟,还兵邺城,荣升丞相了;这七年,兄长司马朗已经在基层锻炼,历任三地县长,最后当上丞相主簿(秘书长)了。 这七年,司马懿却在床上躺了七年,肌肉功能都要退化了。司马懿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不清楚。但我想,他应该明白了一点:不要轻易和曹操斗。 北伐归来、春风得意的曹丞相,究竟有没有忘记七年前那个装病在床的司马家老二呢? 答案是——当然没有
其实不需要你们推荐,我也早想再会会他了。 曹操找来当年那位使者:还记得司马懿吧? 使者心想:废话,这七年来我就没干别的。 你去把他请来吧,我要任命他为相府的属官。曹操顿了顿又说:“如果他还不肯来,就逮捕。(若复盘桓,便收之。)” 使者心想:老大,我就喜欢你玩干脆的。 使者来到司马懿府第,惊奇地发现三十岁的司马懿正喜气洋洋坐在堂上恭候。 七年了,太久了。再不出山,天下都要统一了。天下统一了,就没我司马懿什么事儿了。 使者一怔,揉了揉眼睛:这就是我监视了七年的司马懿?前两天还气息奄奄,怎么这病说好就好了? 丞相命我来征辟阁下,丞相还说,如果你…… 我去! 使者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他永远不会明白,聪明人之间是不必把话说透的。七年之前,曹操没有征到司马懿,七年之后断然不会征不到。曹操用不了的人,断然不会让他活在世上。 日本的一个段子,放到三国仍然适用:一只鸟不肯叫,怎么办?曹操会逼它叫,刘备会求它叫,司马懿会等它叫。 但是,“等”似乎是最被动的办法。如果曹操迟迟不来第二次征辟司马懿,那这七年,甚至司马懿的一辈子,岂不是白费了吗? 不会的。司马懿的“等”,不是消极地等待。因为他心中有数:曹操有必用我司马懿之理
其他与司马氏交好的世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保举司马懿,与司马氏进一步修好的机会,以延续世世代代的交情(所谓世交),比如崔琰和荀彧
那,回到老问题:牺牲七年时间,代价是不是太高了? 司马懿如果当年直接出仕,官位难以凌驾于兄长之上。司马懿拒绝平庸,他永远追求直逼目标的捷径;尽管有时候这捷径看上去反而像绕远路,但最后的事实总能印证司马懿的判断。因为有两句老话,一句叫“以退为进”,另一句叫“欲速不达”。 更关键的是,司马懿第一次如果直接应征,则根本无法在广大应征者中引起曹操的注意。注意力资源,有时候是比官位更重要的资源,是一种官场晋级的潜在资源。得到上级的器重,职位未必高,权一定大;如果被上级忽视,职位再高,却可能是个虚位。在中国古代,如果以为职位的高低就等于权力的大小,那就太天真了。 况且,《易传》上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作为未出茅庐的司马懿,直接出山和荀彧、荀攸、贾诩、郭嘉、程昱这些超一流的谋士对决,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七年,司马懿并没有白躺。他大量地读书,有了更深的体悟;他修养身心,把韬光养晦的功夫修炼到了极致。 七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潜龙出山,司马懿终于有机会直接挑战相府的智囊们,开始自己的官场生涯了
第二章 终日乾乾:他搭上了曹丕这架登天梯
新人装沉默:在老板面前,懂得克制自己
再来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曹丕和司马懿的个人传记里都没有记载这件事情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两人在这次南征中没有什么表现,所以无事可记。但没有表现不等于没有收获
司马懿摇了摇头,看来天下不好取了。司马懿又点了点头,看来曹操的弱点在于,关键时刻难以克制自己,头脑容易发昏。浪漫主义的情绪太浓重,会战胜理性主义。这大概就是一个诗人军事家的气质吧。要想成大事,就必须克制自己,像贾诩一样。这时候有探子来报:孙权派鲁肃联络刘备,刘备派诸葛亮前往江东。孙刘两家可能要联合。诸葛亮?这是司马懿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诸葛亮这样一号人物。司马懿没有料到,多年以后,正是这个诸葛亮成了他难分伯仲的对手;更没有料到,正因为他战胜了诸葛亮,他的名字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虽然,在那些传说中,他是作为诸葛亮的陪衬出现的
趁着曹操大军逃命的间隙,我们来解决一个问题。好多三国迷问:如果司马懿参与了赤壁之战,为什么不出谋划策呢?有一位成功的企业老总对我说过,如果你刚到公司,作为一个新人,三年之内不要提任何建议,踏实做事就可以了。三年之后,也请有保留地提建议。原因是什么呢?有这样几个:第一,你刚到公司,对公司不了解;即使提建议,往往也是空想。第二,你这么聪明,提这么好的建议,把一班老员工比如荀攸、贾诩、程昱置于何地?你将来怎么跟同事打交道?第三,老板会怎么看你?小伙子很想显聪明,而且功利心很强,想往上爬。有没有例外?当然有,比如诸葛亮在刘备手下,一来就出谋划策,出尽风头。原因照样有这样几个:第一,刘备是去请诸葛亮当高级管理人员的,而曹操只不过把司马懿弄进来当个低级文员。第二,刘备的厂子很小,人事关系简单;而曹操的公司很大,人事关系复杂。第三,诸葛亮的老板是刘备,以仁德、宽厚著称;司马懿的老板是曹操,以多疑猜忌闻名。在这样的公司,给这样的老板提建议,找死吧?借着这样的机会,搞好同僚关系,摸清老板性格,顺便再多学一些实战经验,才是实在的
低头做司马,人前勿露“狼顾之相”
有时候,司马懿也很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诸葛亮:这家伙比我小两岁,却已经在赤壁之战这样的重量级战役中出尽风头;而我司马懿,至今不过是个低级文官,不知何时方有出头之日。不过,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比战争更快速、更便捷的晋身之阶。这个阶梯,就是曹丕。曹操迟早要称王称帝,也迟早会荣登极乐。他所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由谁继承,这是一个大问题。就目前来看,曹丕继承的机会显然很大。如果将来曹丕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曹丕时代最得势的人肯定不是曹操时代立下汗马功劳的人,而是为曹丕上位出过最多力气的人。一个集团新老首脑交替之时,正是集团内部势力重新洗牌、重新排座次之日。所以,中国历史上往往出现“内朝”“外朝”的区分——外朝是老主公留下的班子,内朝是新主公自己的人;外朝在新主公的时代,往往有位无权,敬而远之;而内朝才是新主公的心腹,权力炙手可热。你在老主公时代没有上佳的表现没有关系,好好看准一个新主公候选人并力挺他上位,正是一步登天的捷径。司马懿决定放弃曹操时代,争取曹丕时代
关于司马懿的作用,史书只留下了一句“每与大谋,辄有奇策”,至于都有哪些奇策,都已经出我之口、入君之耳,烂在了司马懿和曹丕的肚子里。通过这一句记载,我们有理由相信,曹丕即位前后的策略奇谋,大多出自司马懿,至少司马懿也是重要的知情者和赞成者。因此,后文中会写到曹丕夺嫡上位的不少重大事件,虽无史料直接证实,但可以看作司马懿在这一时期的杰作。同时,也可以看出司马懿为人之低调。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是司马懿处世的基本准则
司马懿与曹丕关系越来越亲密,自然逃不过曹操的法眼。老谋深算的曹操决定验一验司马懿的成色。有一次,曹操给司马懿交代任务,司马懿领命离去。曹操眯起眼睛盯着司马懿高大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叫了一声:仲达!司马懿转过头来,望着曹操。曹操一怔,眼睛里掠过一线杀机。没事了,你下去吧。司马懿疑惑不解,出去了,而曹操却坐不住了。曹操精通相术,相术上说,有一种相叫“狼顾之相”:回头看人的时候,整个身子朝前不动,脑袋一百八十度向后转。据说有“狼顾之相”的人都不会安为人臣。司马懿刚才就做了这个高难度的回头动作!曹操找来曹丕谈心,意味深长地告诫他:“司马懿很危险,不会甘为人下,将来一定会干预你的家事,你注意一些。”(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曹丕此时正和司马懿处在蜜月期,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司马懿。司马懿从此更加兢兢业业干事,夜以继日办公,以至于喂马这样的事情都亲自动手。(勤于吏职,夜以忘寝,至于刍牧之间,悉皆临履)我以前看张国良先生的三国评话《千里走单骑》,里面说喂养护理赤兔马的是司马懿,还觉得是小说家言、无稽之谈。现在想来,也是渊源有自。“司马”如今真是名副其实了
由于司马懿的勤恳敬业和为人低调,再加上曹丕的一力保举,他很快由文学掾转黄门侍郎转议郎转丞相府东曹属,最后升到丞相府主簿
那是后来司马懿的感慨,如今司马懿所得到的,是血淋淋的教训。反对曹操篡汉的人,即便劳苦功高如荀彧者,一样难逃死亡的下场。司马懿原先不知道如何在曹操手下自处,总觉得战战兢兢。现在他明白了。不怕领导不腐败,就怕领导没欲望。一个领导,总有一些欲望。比如曹丕的欲望是当世子,曹操的欲望是篡汉。但表现形式不同。就表现形式而言,曹丕是在曹操面前表现杰出,曹操是跟一干大小军阀斗。如果司马懿能帮助曹丕表现杰出,帮助曹操打倒大小军阀,当然很好,也能得到他们的青睐,但毕竟隔靴搔痒、事倍功半。所以,不妨直奔目标。荀彧没有白死,他给司马懿留下了血的教训。司马懿决心以河内世族子弟的身份,积极推进曹操的篡汉大业。这个活儿,风险低,回报高,比沙场搏杀、帷幄决计,更能带来丰厚的效益!建安十八年(213年),荀彧尸骨未寒,曹操晋爵魏公,正式在汉帝国内有了国中之国——魏国。但出人意料的是,曹操并没有指定继承人是谁,反而饶有兴致地对两个最优秀的儿子曹丕、曹植进行了一系列的考试。司马懿明白,夺嫡的战斗开始了
组织考察,也是一门技术活
曹操器重的几位心腹,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曹丞相的绝密文件(密函),内容是关于两个儿子谁可继承大统。这几位心腹都理解曹操“密函”的良苦用心,同样心照不宣地秘密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有一个人是例外——人力资源专家崔琰。崔琰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答复(露板)曹操:“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曹丕时任五官中郎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曹植是崔琰的侄女婿,崔琰却毫不偏袒曹植。曹操见崔琰居然公开回应自己的密函,咬着牙赞叹崔琰的公正公开(贵其公亮),愤怒的杀机把头皮都憋红了。崔琰,你的生命到头了。以崔琰的“露板事件”为导火线,夺嫡战役正式打响。先知先觉的曹丕和不情不愿的曹植两位候选人的身边,迅速聚拢起两个为着不同目的走到一起来的竞选集团
进谏之妙: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所为
汉中之战,刘晔这位令人生畏的同事大出风头,在与司马懿的竞争中先拔头筹。司马懿却并不在意。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对手,如果对于每一个对手的每一次成功都耿耿于怀,那人生将会非常累。即便是嫉妒,也要有策略;事无巨细地嫉妒,大概率得病。快速应对战争中的突发事件、兵行险着是刘晔的长项,嫉妒是嫉妒不来的。如何扬长避短,才是司马懿应该考虑的问题。军事谋略不仅仅是一场战争那么简单,功夫在战外。司马懿的长项在于把握大局,料断大事。面对刘晔的无限风光,一向沉稳的司马懿也难以按捺内心深处作为一个男人的好胜心。司马懿决定进谏。曹操吃着用张鲁的粮食做成的早饭,得意扬扬,完全没有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打算。此时,刘备在益州根基未稳,刘备本人率领相当数量的一支军队,正远在荆州与孙权对峙。不趁此时拿下巴蜀,更待何时?司马懿决定进谏。司马懿来曹营七个年头了,没有过于突出的表现,现在他却决定进谏。进谏并不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伴君才是。“进谏”只不过是为了完美地完成伴君这门艺术,所选择采用的技战术手段之一而已。“不进谏”则是另一个选项
司马懿这七年,只不过选择了后者而已。支持这个选项的理由有几个:一、曹操心机深重,对臣下尤其是文臣,极尽猜忌。司马懿作为河内名士的代表,又有“狼顾”之类传说,也在猜忌之列。给这样的主公献策进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逆了龙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二、司马懿的工作性质很特殊。司马懿来相府七年,担任的官职长期都是行政官员,而且职位敏感,比如教育曹家下一代的文学掾、担任皇帝顾问的议郎、掌管相府人事工作的东曹属等。无论是对曹操立嗣问题说三道四,还是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抑或就人事工作大放厥词,后果都不堪设想。一句话,这几个职位都是只需要你做事、不需要你说话。三、司马懿是相府的新丁。从新丁到老鸟,需要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搞好人际关系、熟悉工作环境、提升业务能力、摸清领导脾气,才是关键。然而,现在不同了。从工作性质来看,司马懿是谋士,谋士的天职是出谋划策;从资历来看,司马懿算是相府的老人了,有一定的话语权;从领导要求来看,曹操这次带司马懿出来就是锻炼新人,你再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就不合时宜了
司马懿没有多余的话,默默退下。听完司马懿的进谏,刚还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刘晔表情严肃起来。他听出了司马懿此计的厉害之处。刘晔看了一眼这位沉默的同僚:你怎么不再坚持坚持?司马懿两眼看地,垂手而立。刘晔心想,你不坚持进谏,可别怪我抢功了,于是急赤白脸地补位,继续进谏:“咱们打下汉中,蜀人望风破胆,益州传檄可定。以丞相之神明,趁着这机会取蜀易如反掌。如果稍有迟缓,诸葛亮明于治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今不取,必为后忧啊。”曹操眯起眼来,认真打量自己面前的这两位年轻谋士,脑子里各种复杂的变量在翻江倒海:汉中如此险固,蜀道之难更可想见……粮草是个大问题……孙权会不会在东边骚扰……朝中的拥汉反曹势力不在少数,如果我迟迟不归……刘晔是汉朝皇室宗亲,司马懿有狼顾之相,这两个人极力撺掇我取蜀……脑海里尘埃落定,曹操摆摆手,拒绝听取刘晔的意见。刘晔心急火燎,给司马懿使眼色,想一起再力谏。司马懿低眉顺目,不动声色
进谏的目的很多,让主公接纳并非唯一。能够表明进谏者的姿态,显示能力,便已足矣。如果一味强谏,主公势必心中不喜,是其一;即便主公接纳,其后事态万一不如所料,后果严重,是其二;即便如所料,功高震主,并非好事,是其三。强谏有三不利,当然不可为。只懂进谏,永远只能是一名卓越的谋士;懂得不谏之妙,方能位极人臣而无虞
曹丕实在没辙了。他找来自己的智囊团商议。刚刚脱下戎装、从汉中赶回来的司马懿提示:何不请教下贾诩?贾诩,这个连司马懿内心都要暗骂一声老狐狸的人,最近几年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关上大门杜绝一切社交,为儿女结亲也尽找些地位平常的人,避免结交高门;再加上很少出谋划策,俨然已经成了隐士,久已淡出人们的注意范围了。找他?有用吗?当然有用。贾诩在魏王心目中的地位可不一般。也许贾诩是唯一一个被魏王暗中视作智力足以与己分庭抗礼的人吧。能智的人,不在魏王眼中;能愚之人,才入魏王法眼。贾诩就是这样一个能智能愚的人。曹丕登门拜访贾诩,开门见山:“请问怎么才能赢?”贾诩是凉州人士,既非曹操初起兵时的嫡系,又非汝颍世族或谯沛集团的成员,所以在朝中格外谨慎,明哲保身。如今曹丕亲自登门,贾诩也有些意外。不过,老主公看来寿数不多了,是时候为子孙经营下一朝的生路了。贾诩木木地回答:“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说完闭嘴,不再多言
司马懿听完,心头一惊:贾诩这老狐狸,智谋之术已臻化境!刚才这番话,听上去极其稀松平常,只不过是教曹丕要修德养身、勤勤恳恳、遵守为子之道。但事实上,在这夺嫡之争的白热化时节,在奇谋谲诈纵横往复的关节上,谁能表现出一种诚恳、朴实的清新之风,方是获胜的正道。因为作为最终评审的曹操本人正是用计的老祖宗,一切妙计谲策在他面前都不过是小二把戏而已。索性反其道而用之,以德服人,说不定反而能奏奇效。重剑无锋,大谋似诚,这才是谋士的最高境界啊!比起贾诩这番话来,吴质之前为曹丕出的主意,实在太幼稚了。只是贾诩这番话听上去过于朴素,甚至近乎套话,不知曹丕能否领会呢?曹丕完全心领神会,所以他起身告辞了。如果说曹植继承了父亲的绝世文才和浪漫气质,曹丕则继承了父亲的政治权谋和实用主义。曹丕明白,此行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一、希望贾诩能支持自己;二、希望贾诩能给一些具体的建议。就第二点而言,贾诩刚才这番话的内容已经给了明确的建议:修德养性,返璞归真,以诚恳取胜。至于第一点,贾诩能接见自己,并且愿意给出回答,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表明他愿意支持自己。三个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
机会很快就来了。曹操要出征,曹丕和曹植送行。三军将士整装待发,曹植兴致高昂,在大军面前发表即兴演讲,出口成章,赢得一片掌声与喝彩。这时候,在旁边久久不语、情绪低落的曹丕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眼眶里打转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曾经威严而不可一世的父亲,如今已经老了,微微佝偻的躯体、斑白的两鬓和眼角的皱纹,都在提醒着他:这位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而已。然而征战在即,自己身为儿子却无法替父亲分忧。相会不久,又当远离,临别涕零,但愿父亲这次仍能战无不胜,像往常一样平安归来!曹丕哭到动情处,拜倒于地。三军踟蹰,众人唏嘘,孤云为之徘徊,天地为之含悲。曹操望着哭拜马前的儿子,心中也不禁悲不自胜,情动于中。看来曹植虽然文采出众,到底不如曹丕诚恳踏实啊!曹操心中的天平终于开始向另一侧倾斜。哭拜于地的曹丕泪眼蒙眬中偷偷望见父亲的神情,心头暗喜:三弟啊,比文采,也许我逊你一筹;论演技,影帝这个称号我要定了。太子争夺战终于要接近尾声了。为曹操倾斜的天平最终加上决定性砝码的有两个人:一是贾诩,二是曹植
风险投资,有时也需要“干预君王家事”
曹操终于点名要见贾诩。光线昏暗的堂上,只有他们二人对坐。连侍臣和婢女都退下了。曹操看着贾诩,贾诩呆若木鸡。曹操开口了:你看曹丕和曹植,谁适合当太子?说完,等候贾诩的回答。静谧。能听到心跳的静谧。贾诩仿佛神游物外,置若罔闻,继续保持呆若木鸡的造型。曹操有点不高兴:“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贾诩“啊”的一声,如梦方醒,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没反应过来。”曹操问:“想什么?”贾诩一脸歉意:“想袁绍父子、刘表父子的事情。”(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曹操打了个激灵:对啊,大军阀袁绍和刘表都因为宠爱少子,导致国破家亡,可谓殷鉴不远。在选接班人的问题上,自己可谓一直在感情用事,现在该是理性思考的时候了。曹操陷入了沉思。贾诩欣赏着曹操沉思的表情。看来到底没有辜负曹丕所托。关键时刻,曹植又犯事了
曹植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司马门飙车!曹操震怒。他立马处死了掌管宫室车马的公车令。对于太子的人选,他的内心终于不再有半点犹豫
司马家老二、老三升官的同时,征吴大军的前线突然传来噩耗:大哥司马朗感染瘟疫,病死军中。司马懿得此消息,如遭雷击。这一年,司马朗随从夏侯惇的军队亲临前线。军中暴发瘟疫,司马朗亲自巡视,给病人问医送药、嘘寒问暖。连日来的操劳,终于使他也病倒了,最终不治身亡。大哥于自己而言,是兄长,是导师,更是暗中较量的竞争对手。无论人生的哪个阶段,大哥都领先自己一步。如今眼看有机会迎头赶上,却突闻如此噩耗!难道上天注定我司马懿一辈子也无法超越你?大哥安息,复兴司马家的重担,司马懿将一肩挑过
第三章 或跃在渊:谋国先谋身,小心被领导玩死
责任与能力不符,是一切政治灾难的源头
因此,曹操死后的洛阳城,主持大局的是贾逵,而担任助手的正是司马懿。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要不要发丧?曹操的死亡,过于突然,如果发丧,恐怕要引起天下骚动。内部的不安定因素爆发,外部的孙权、刘备趁势进攻,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有人主张秘不发丧。司马懿清楚,纸包不住火,而接班人曹丕正远在邺城。身处这样的敏感之地,本就容易引来外界不友好的猜测。一旦秘不发丧,则更是自置嫌疑之地。但是司马懿并不把这些告诉贾逵。他冷眼看着贾逵的表现,想掂量掂量这位同僚究竟有多少分量。贾逵果然有两把刷子,立即对外公布曹操的死讯,并着手安排护送曹操的灵柩入邺城。秘不发丧的坏处是把矛盾隐蔽化,公开死讯的坏处是使矛盾公开化。洛阳城中一支军队得到曹操的死讯后,公开敲锣打鼓擅自撤出洛阳,企图返回故乡。这支军队是臧霸的人。臧霸为表忠心,专门派遣了一支军队在曹操手下。这支军队的大本营在青、徐一带,早就归心似箭。如今曹操一死,自然都嚷嚷着分行李散伙,你去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
以前的邺城政变和许都叛乱,可从来都没有军方的势力参与;如今,居然连军队都动乱了。如果不给这支军队来个下马威,先例一开,其他军队也人心思乱,整个中国北部将倒退回军阀割据时代!因此,许多人主张派人堵截这支擅离职守的军队,如果有不肯听从者,杀无赦!司马懿心里明白,这是个馊主意。打狗也要看主人。这支军队的主人是臧霸,臧霸是青、徐二州实际上的主人,占据着小半壁江山。一旦出动军队攻击这支乱军,将会引发曹氏政权的内讧。这是取死之道。但是,倘若听任这支军队擅自离开,后果更坏。实在是个棘手的难题。贾逵,你打算怎么办?英雄再次所见略同。贾逵下令:不可阻止这支军队返乡;同时沿途各州县要保障他们返乡途中的食宿,积极稳妥地协助他们返回故乡。好老辣的手段!如此一来,这支军队的擅离职守,就变成了在政府安排下有组织、有纪律的常规军事调动了。消弭大乱于无形,贾逵果然是个人物。司马懿逐渐对贾逵另眼相看。贾逵找到司马懿,诚恳地说:“仲达,你河内司马氏一向儒学传家、深通礼仪,魏王的丧事恐怕还要劳驾你亲自办理。”司马懿点点头:“没有问题。”
办这样一个丧礼对于司马懿而言简直是牛刀杀鸡,但司马懿并不因此而有丝毫懈怠。他作为丧礼的总指挥,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认认真真地把整个丧礼办得井井有条、得体合礼。司马懿一向如此:别人交给我什么事,我就办什么事,办精,办细,办妥。不要去争与地位不符的权力,有权就有责,责任与能力不符,是一切政治灾难的源头
人事选拔:九品官人法是个好办法
注意,这时候被请的人还不能轻易出来当官。因为当官是一件很掉价的事情,隐士才是高贵的行当。所以这厮得做足功夫,端架子装腔作势严词拒绝出山。官府一看请不来,那说明的确是重量级的人才了,征召的规格一次比一次高。这厮一看,出价够高了,差不多了,那就出山吧。于是只好“勉为其难”地出山当官。甚至有的还要装腔作势,官府只好拿了担架来他家,强行把他抬上担架送上公车直接去官府上任。汉末就是这样一个精神错乱的时代。官府威信扫地,民间沽名钓誉。所以曹操出来,一扫颓风。你不出山?整死你!比如当年二请司马懿,你要是肯出山,坐办公室;你要是不肯出山,坐大牢。要想在我曹操面前摆谱?可以,请用生命做代价。这样,政府的威信就建立起来了,代价是知识分子(在汉末就是世家大族)尊严扫地。另一方面,曹操用人不拘一格,而且还公开喊出口号:唯才是举!我就喜欢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不管你是和嫂子私通,还是为了官爵连老娘都可以不要,连老婆都可以杀掉,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我曹操的幕府就对你开放!如此一来,曹操的府中奇能异才之士车载斗量,但是一向重视纲常伦教德行的世家大族更觉得颜面扫地
陈群对曹丕说:“天朝选用,不尽人才。请设立九品官人法。”曹丕眼睛一亮:“好啊!但是请问,什么叫九品官人法?”为了深入细致透彻地讲解九品官人法,我们来举一个某甲为例。某甲要想当官,首先得找到郡里的中正,让他给自己做一份人才评估鉴定书。中正是由郡里的地方官推举的,一般由本地有名望且看人精准之人担任。中正手下,想必还有一个人才评审委员会,他们见了某甲,展开细致的评审工作,比如看面相、调查家庭背景和某甲的个人简历,向街坊们了解某甲平时的品行和才能。然后,评审委员会出台一份鉴定报告,报告上有以下三项必不可少的内容:一、家世。你是哪一著姓的子弟,祖上有没有当过大官的?二、状。即对道德、才能的简要评语。比如曹魏的吉茂的“状”是“德优能少”,西晋的孙楚的“状”是“天才英博,亮拔不群”,等等。三、品。即鉴定人才所属档次的结论。“品”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共九品。其实这种分法,早在东汉班固写的《汉书》里就有了,《汉书》中的《古今人表》把天地开辟以来近乎所有的历史人物都分成九品,可谓大手笔。假如某甲得了个“上下品”,即三品,是不是就可以去做三品官了呢?不是
的确,在曹魏时期创设了一项流传后世,一直到清朝灭亡才废除的制度:官品九品制。也就是把官员分为九品,比如三公一品官、大将军二品官、九卿三品官……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词语“七品县令”“九品芝麻官”,就是打这儿来的。但是,某甲所得的这个中正评定的“三品”,并非“官品”,而是“乡品”,也就是官方认可的人才评价而已。要把评价转换为实际的官品,还必须经过正常的入仕途径。所以,某甲就可以回家待着了,等待官府根据各地人才评审委员会评定的人才等级,来一一量才、录用。当然,上来不会就给你个三品官当。根据日本学者的研究,起家官品与你所获得的“乡品”之间,一般差三到四品。也就是说,某甲作为三品的人才,可以获得六品或七品的官职;通过自己在官场上的奋斗,再慢慢爬到三品官的位置
这就叫九品官人法。九品官人法牛在哪里呢?第一,把东汉以来一直为民间掌握的社会舆论评价人物的风尚通过制度的形式收归国有,大大提升政府的威信。这样一来,政府再也没有义务迫于舆论压力低三下四地去求某位大贤人出仕了。相反,你想当官吗?那就主动去求郡里的中正官吧。第二,入仕的途径一定程度上可以被世家大族垄断。评定乡品的重要依据是家世和德行,这两项指标都对世家大族有利;而郡中正一般都是由世家大族的人物担任,自然也会偏向世家大族。第三,九品官人法初起时还有一项重要功能,即评价所有在朝官员的品级。这项功能主要是针对汉朝旧官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汉朝的官员们通通用筛子细细筛过一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择优录取进即将成立的新王朝。应该说,九品官人法是作为魏国初建时的一项权宜之计提出的,后来由于科学可行而被保留。多年之后,司马懿在这个制度上加了一个“零件”,而正是这个“零件”,几乎彻底地改变了九品官人法的性质。这个“零件”就是州大中正
九品官人法初起时只有郡中正,没有州中正。州、郡虽然同为地方行政单位,但性质大大不同:郡更多具有地方自治团体的色彩,而州则是中央的派出机关。因此,司马懿设立州大中正以后,整个制度的枢纽就从地方转而掌握在中央的手里了。中央也有世家大族,中央的世家大族与地方不同。魏晋时期,势力只能达到郡一级的世家大族,叫作“豪右”;而势力能渗透到中央的,则可以称之为“士族”,或者“门阀”。士族门阀渐渐掌握人事选拔和任免的权力,则皇帝无为于上,豪右愤懑于下,至于平民百姓,则压根没有他们什么事儿。这样一个以士族门阀为核心而运转的社会,将渐渐浮出水面。这样一种社会形态,引起了史学界的极大关注,无数史学家试图以无数精力和天才般的构想来解释这个独特的社会形态,至今方兴未艾。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也是司马懿所始料未及的。毕竟一项制度的演变成熟,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而长时间的过程,往往比任何突发的事件更能潜移默化社会的运势
不坚持己见,让事实去证明你是对的
司马懿劝谏:“孙权刚刚打败关羽,得罪了刘备,正要向我们示好,断然不敢侵略襄、樊。襄阳是水陆之冲、御敌要害,不可轻弃。”曹丕并没有听进去司马懿这番话。满朝的军事要员、打仗专家都建议我放弃襄樊,你仲达虽然智谋过人,不过是行政文员而已。玩政治他们不行,玩军事你不行。打仗的事情,还是交给专家们决断吧。于是曹丕听了打仗专家们的话,命令襄、樊守将曹仁把襄、樊二城付之一炬,烧掉了事
司马懿依然不坚持己见。如果领导不采纳你的建议,下策是用言辞证明领导是错误的,上策是让事实去证明领导是错误的。司马懿采用的是上策
孙权很配合司马懿,兵马过界时果然只打刘备的兵,对曹丕秋毫无犯。曹丕这才对司马懿刮目相看:原来你不仅是政治的长才,而且在军事上也颇有一手!
在这名将凋零的时节,司马懿的军事才干有如青葱的春色,映入了曹丕的眼帘
曹丕想到了父亲加官晋爵的常用套路:先出去打一仗,得胜归来加官晋爵奖赏自己。曹丕如今已经是大汉丞相、魏王、冀州牧,如果能打一场胜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上一层楼:称帝
所以,南征无疑是改朝换代的最佳契机。延康元年(220年)六月,曹丕在邺城东郊举行大规模的阅兵式和长达二十天的军事演习,而后挥军南下,征讨孙权。有一位不识时务的度支中郎将霍性劝谏曹丕。他诚恳地提出:曹操刚死,你还在守孝期,不应该发起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曹丕一怒之下,把这个捣乱鬼杀了头。踏着霍性的尸体,六军南征。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征伐。这次行动要做给朝廷看,让他们知道我曹丕并不满足于一人之下;这次行动要做给谯沛武人看,让他们知道只要跟着我曹丕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次行动要做给臧霸势力看,让他们知道我曹家的军事实力并不会因为父王的去世而有丝毫损失,你们最好乖乖待着不要轻举妄动;这次行动更要做给天下人看,让他们知道我曹丕完全有能力走出父亲的阴影,成为你们新的主人!
孙权很清楚:你曹丕并不是想灭我江东,只不过想赢得一场军事胜利而已;那我就让你赢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如果你还坚持要打,那我孙权的江东水师可不是吃素的,愿意奉陪到底。曹丕接到礼品单,很高兴。此行的目的可谓全部达成:既向天下炫耀了武力,也探了青、徐二州的虚实震慑了臧霸,又让曹休这样的年轻将领获得了露脸的机会,可谓一举多得。更想不到的是,你孙权还这么客气,给我送来这么多好玩的。笑纳,收兵!
司马懿在一边看着得意的曹丕,心里却十分冷静:殿下您现在还不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因为还差一个步骤——禅让
秀场:政治家是玩出来的
曹丕自忖德行不足以侔五帝,因此对禅让还有点惴惴不安:这事能成吗?曹丕心里没底,是因为没人捧场;一旦有人捧场,捧着捧着就晕了
司马懿也坐不住了。司马懿原本并不想上书。他已经为曹丕当选太子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必要再通过这些手段来和李伏、许芝之流邀名争宠。但是他也受不了曹丕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知道的说您这是在演戏,不知道的万一以为您是真谦让,弄假成真了怎么办?不行,得上书。司马懿联合了郑浑、羊祕、鲍勋、武周几个侍御史,一起上书。话还是那些歌功颂德的话,了无新意。曹丕再度拒绝。仲达啊,难道连你也不明白我的心意吗?禅让这出大戏,演到现在为止,还缺少一位主角呀!司马懿明白了。他把目光瞄向洛阳的深宫。的确,如果缺了这位主角,禅让就只是曹丕和魏国的百官们一厢情愿的独角戏罢了。深深的皇宫中,那位主角,终于有所表示了。刘协,大汉帝国现任皇帝,今年四十岁。刘协坐在皇帝的位置上穿着龙袍跑龙套已长达三十年,送走了董卓,送走了王允、吕布,送走了李傕、郭汜,送走了杨奉、董承,送走了曹操。眼看你们起高楼,眼看你们宴宾客,眼看你们楼塌了。刘协也曾做过挣扎。他前令董承奉衣带诏讨贼,后令伏完密谋诛杀曹操。可惜两位岳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家破人亡
刘协宠爱的董贵人,怀着身孕,被绞杀了;刘协的太太伏皇后,藏在墙壁的隔层之中,被揪着头发拽出下狱,死因至今不明;刘协的两个儿子,都被灌饱了毒酒,死状惨不忍睹。皇帝做到这个份上,求为普通百姓以享天伦之乐而不可得,简直是人间惨剧!刘协早就不想干了。曹丕君臣在外面搞那套喧喧嚷嚷的禅让把戏,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冷眼看着,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在没有朕的参与下要演出什么样的丑剧!曹丕派去暗示刘协的使者早就来了好几拨了。刘协感到一点点快意:至少在这出戏中,朕是必不可少的主角!看够了人间冷暖,习惯了世态炎凉,刘协这才派出使者,向曹丕下达正式禅让的册命书。曹丕惊喜地接到汉天子的诏书,严词拒绝,誓死不肯接受。他表示:“如果汉朝廷要强迫我做皇帝,我就跳东海自杀!(义有蹈东海而逝,不奉汉朝之诏也。)”刘协听到回信,恨不得现在就下诏让曹丕跳海自杀。但他现在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只有继续禅让的义务。刘协下第二道禅让诏书,请曹丕顺应天命民心。桓阶、刘廙等部下实在坐不住了,气势汹汹地上书死谏,纷纷谴责曹丕的谦让只顾自己的道德,不顾百姓的死活
曹丕的回应是:“急什么?我想辞让三次,得不到批准再说。(冀三让而不见听,何汲汲于斯乎?)”刘协无奈,下第三道禅让诏书,相国华歆、太尉贾诩、御史大夫王朗联合九卿等四十六人上书劝进。曹丕三让皇位。“三让”已经结束,公卿百官们劝进的热情更加高涨,群情汹涌,一致要求曹丕即位称帝,不可再推辞。刘协也不失时机地下达了第四道禅让诏书。曹丕很无奈,说:“我原本是想终身吃粗粮过苦日子,可是你们一定要说‘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下不为例吧。”曹丕下达最高指示:“挑个好日子吧。”桓阶连忙说:“巧了!经过太史令精确的天体物理学的计算,明天就是好日子!”曹丕这次终于不再长篇废话、惺惺作态,回复了一个字:“可。”公元220年十月二十九(公历12月11日),曹丕终于接受汉帝的禅让,即位称帝。国号魏,改元黄初(本年的第三个年号),废丞相而虚设三公,权力归于尚书台
司马懿冷眼旁观,知道吴质这人也就到这个位置打住了,不可能再有大出息。有些人,身份卑微的时候能够谦虚谨慎,一旦到了高位,原形毕露,得志便猖狂。不过,这样的人物尽可以好好利用。因为他们的眼界实在狭隘,他们已经过了人生上升的黄金期,他们的眼里没有理想与追求,只剩虚荣和利益。所以司马懿暗地里与吴质加紧联系,互通有无,把吴质培植成自己的人。司马懿不是吴质这样的人物。司马懿清楚,如今事业刚刚起步,尤须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尚书仆射的位置,只是起点,远非终点。这就是真正的王佐之才与暴发户之间的区别。心胸决定视野。司马懿似云中之鹤,他视野之广阔绝对不是吴质这只井底之蛙所能梦见的
为人臣之道:小心被领导玩死
三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阶段。此前不曾有过三国,后来更不曾有过三国。三国并非简单的三个政权之谓。中国历史上同时并存三个政权的时代并不罕见,譬如秦灭六国之四国后,中国版图上有秦、燕、齐三国;南北朝时期,中国版图上有北周、北齐、陈三国;北宋时期,西夏、辽、宋的并立也为时不短……因此,三个政权并立并不就是“三国”。那么,三国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三国,指涉的是三种政权组织模式,以及附着其上的文化、经济模式
谋国先谋身,别把自己边缘化
刘晔自以为是汉室皇族的远亲,难以得到曹家的信任。但实际上,在司马懿看来,刘晔真正的问题在于只懂谋国,不懂谋身。谋国谋军,是为大谋;大谋的能力,标志着一个谋士的水准。而如果只能大谋、不能小谋,那你充其量也只能是一个谋士而已。譬如老一代谋士中的程昱,心知自己不擅长谋身,索性早早退休以避祸,还属于结局好的。如杨修之辈,下场可谓凄惨。刘晔的问题就在这里。刘晔自恃料事如神,对于人情关系、政治投机,全不在意,以为单凭能力足以令君王青睐,令同僚侧目。的确,你料事如神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你越是料事如神,不就越显出我们愚呆蠢笨?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我们都是大傻瓜?我们偏偏不听你的!所以,刘晔一次次料事如神,大家也一次次照例不听他的。相反,司马懿在谋的境界上,比刘晔高出不止一筹。司马懿不如刘晔对军国大事如此敏锐而洞察,所以献策并不多。但是司马懿不多的几次献策,却都能被君主采纳,发挥出最大功效,使大家对他印象良好。因为司马懿清楚,献策的目的不能太大公无私;献策并不是为了让采纳者成功,而是为了让自己成功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懂得谋身。一百次成功的献策,只能说明你业务素质良好,可以按照常规途径加官晋爵;而一次成功的政治押宝,就能证明你是自己人,可以按照非常规途径实现仕途三级跳外加撑竿跳高。另外,刘晔是曹魏政权中少有的扬州人,又不懂得拉帮结派,所以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人在战斗。而司马懿作为河内世族,积极与汝颍世家和并州人士联系,在朝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到了曹叡时代,刘晔仍然只是孤身一人,而司马懿已经是实力最强的政治集团的掌门人。所以,从曹丕称帝的黄初元年,直到曹丕驾崩的黄初七年,司马懿没有任何一次史有明文的精彩献策,但到曹丕驾崩时,托孤的重臣只会是司马懿,不会是屡屡献策而屡屡不被采纳的刘晔。刘晔早就被边缘化了。把他边缘化的,与其说是别人,不如说是他自己
司马懿听到此处,喟然长叹:“绝妙好计!”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反正知音不是曹丕。曹丕不仅受了孙权的降,而且还封孙权为吴王。刘晔再次苦苦谏诤,曹丕索性把耳朵闭起来:“不听不听我不听。”
孙权的臣服,有一件事情一直令曹丕不大痛快:孙权尽管口头谦卑,进贡的礼品也舍得下血本,但在派太子入魏国为人质的问题上,始终拒绝。曹丕封孙权为吴王,又想封孙权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请孙权送孙登来受封,孙权拒绝了。孙、刘之间的战役结束,曹丕旧事重提,孙权再次拒绝。高人与一般人的差别在于,高人可以预见事态的发展,而一般人要等到事件发生的时候才能明白。拒绝高人刘晔建议的曹丕,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孙权不是真心臣服!
当好官太太,司马懿都为你折腰
司马懿之所以得掌军权,是因为夏侯尚死了。夏侯尚是曹丕的布衣之交,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所以曹丕即位之后,立马把夏侯尚提拔到征南大将军的位置上,屯驻宛城,负责长江中游的防务。夏侯尚年纪轻轻,便成为曹魏第二代军事统帅中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然而这颗将星在四十左右正当年富力强的年纪突然陨落了。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夏侯尚有个爱妾,十分讨人喜欢,地位大有凌驾于正室之趋势。而正室,是宗室之女。可能这位公主有一天找曹丕发牢骚,曹丕愤怒之下,居然下令把夏侯尚的爱妾绞死!夏侯尚也是个多情种子,为此痛哭流涕,乃至精神恍惚,不能理事。夏侯尚常常想起和爱妾一起的那些甜蜜日子和美好笑容,常常独自一人去爱妾的坟头看青草。没有多久,夏侯尚已经形销骨立,卧床不起了。曹丕恩准夏侯尚回洛阳,派名医紧急救治。名医只能治身,不能治心。对夏侯尚的病,医生也只能表示无能为力。曹丕亲自前往慰问这位儿时的好友,握着夏侯尚的手痛哭不已。夏侯尚没有一丝动容。夏侯尚就此死去。生不能为比翼鸟,死后愿做连理枝。夏侯尚在另一个世界终于能与他真正爱的人长相厮守
夏侯尚突然去世,军界立马出现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曹丕环顾宗室子弟,没有一人的威望和能力足以填补此空缺。曹丕不得已,只好把候选人的范围扩大到自己的心腹。表现出杰出军事才能的司马懿,入了曹丕的法眼
曹丕升任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加给事中、录尚书事,留守许昌,镇抚百姓并负责军资补给、督后台文书。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一连串的重量级官衔突然砸到司马懿头上,司马懿有点不适应。等司马懿稳过心神,他决定推辞掉这些官职。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司马懿深知官场亦是如此。周易六十四卦,唯有一个卦,六爻皆吉——谦卦。司马懿走到今天,正是靠了“谦”之道。司马懿当即向曹丕表示:“臣不敢接受这些官职。”曹丕语重心长地对司马懿说:“朕日理万机,夜以继日,实在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让你担任这些官职,并不是赐予你的荣耀,而是要你替朕分忧。”这不是对你的政治考验,你也不要假惺惺推脱了,叫你干你就干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司马懿才安心受命,从此更加兢兢业业
司马懿又躺在病榻上。张春华记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司马懿也是这样躺在病榻上。只不过,当年年轻的司马懿是装病,如今年近半百的司马懿是忧劳成疾。张春华一阵心酸,感慨岁月不饶人。司马懿见张春华来,心里很不痛快。平时跟我打冷战,这时候才知道来看我?我还以为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来了!司马懿病中心情不好,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可恶的老东西,何必劳驾你来看我?(老物可憎,何烦出也。)”张春华的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又气又怒,摔门而出。张春华十三岁就敢杀人,绝非寻常女子,哪里受得了这等欺负?回来越想越气,遂决定:绝食自杀。司马懿得到家人的通报,并不理睬。面目可憎的老东西,你饿死算了!转过天来,家人又慌里慌张来通报:“夫人仍然绝食!”司马懿眼皮都不抬。家人接着说:“两位少爷也加入绝食行动!”司马懿一跃而起:“什么?”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是张春华为司马懿添的香火,如今已经十几岁了,被司马懿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爱。司马懿那个心疼啊,赶紧跑到两位少爷房里:“我的小心肝啊,你们怎么不吃饭?”司马师和司马昭齐声回答:“妈妈不吃,我们也不吃。”司马懿没有办法,只好拉下老脸,来找张春华
啊,春华,我向你道歉。来到你门前,请你睁开眼,看我多可怜。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我这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你的破船?司马懿在门口低声下气,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好半晌,张春华才打开门来:“我饿了。”张春华在史书上一共出现两次,却都是如此彪悍的形象,令人不得不深深佩服这位能令司马懿折腰的奇女子。但是,探究一下司马懿夫妇的内心:他们之间真的已经没有感情了吗?我想不是的。通过当年的杀人事件和后来的杰出表现,张春华真正扮演了司马家贤内助的角色,赢得了司马懿最充分的信任。他们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越一般夫妻的恩爱,而上升到一种亲密伙伴的关系。因此,即便不得宠幸,张春华在司马家的地位,绝非仅靠姿色得宠的柏夫人之流所能撼动。风波好不容易平息,司马懿向老婆求饶的轶事传得沸沸扬扬,大伙儿都说司马懿怕老婆。司马懿一张老脸依旧一脸平静,镇定地对外辟谣:“老东西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担心饿坏了我的两个宝贝儿子!(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儿耳。)”
第四章 龙战于野(上):真正的权威,有且只能有一个
君臣保持适当距离,才能保证威严和神秘性
孙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诸葛瑾、张霸入寇襄阳。曹叡果断命令司马懿还击。这是司马懿军事生涯的处女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司马懿领兵到襄阳,观察发现:诸葛瑾虽有盛名于吴,但是用兵迂缓,没有奇策。司马懿立即发动强攻,诸葛瑾败走,张霸被斩杀。司马懿小试牛刀,打了个漂亮仗
先斩后奏,置之死地而后快
拖不起输不起,只能险中求胜
下不犯上,无条件执行上级指示
将领可以专心致志执着于一个问题,君主却必须每天面对各方面的情况
然而,曹休来抢功了。曹休不但抢功,而且还打破了原先拟定的新战略,仍然要从旧战场入手。皇上不但对曹休予以支持,还命令司马懿从西路进攻东吴,以配合曹休。 司马懿很不痛快。 但是司马懿不能说什么。曹休乃是皇室宗亲,又是当今曹魏大司马,军界的天字第一号人物。疏不间亲,下不犯上,这乃是同朝为官的铁律。司马懿决定无条件执行上级指示。 曹休要是成功了,我也趁机分一杯羹;曹休要是失败了,在我仕进道路上的一道障碍也算去除了。 但是司马懿又隐隐觉得,此次周鲂投降事件没有这么简单,东吴方面不可能对此一无知晓。无论如何,还是保住实力为是。司马懿下令荆州兵团缓慢而谨慎地行进。与他讨伐孟达时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的神速一对比,就知道司马懿在消极怠工。 司马懿猜对了,周鲂还真没这么简单
曹叡被点醒了,赶紧下令:司马懿停止推进,原地驻扎;贾逵立马率领军队,火速救援曹休。 司马懿乐得看曹休的好戏,立刻原地驻扎。贾逵在进军的时候,已经得到前方探子带回的消息:中路吴军并没有派重兵把守。贾逵心知不妙,曹休危矣!正在此时,得到天子急诏:速速前往与曹休会合!贾逵当机立断,水陆兼程,向东赶去。 只有曹休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他正喜滋滋地行进着,然而前方遇到的不是周鲂的降军,而是东吴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的第四代天才军事统帅兼第一名将——陆逊
曹休被孙权和陆逊玩得团团转,平白遭受如此大的损失,羞愧难当,上书谢罪。曹叡因为曹休是宗室的缘故,没有追究。 曹叡宽恕了曹休,曹休却无法宽恕自己。他越想越气,背上发疽。背疽的发作,多由于腑脏气血不调、火毒内攻,满背疮头,溃烂成片,脓腐渐出。引发这种毛病的,是七情内伤。 曹休就这样把自己气死了,在历史的舞台上黯然退场。 曹休气死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司马懿终于有机会和梦寐以求的对手诸葛亮在沙场上一决雌雄!
从容进退,善败者不亡
然而良将并不是学校培养出来的,而是在沙场实战搏杀出来的。当今曹魏够格称得上良将的,只有曹真、司马懿、张郃区区数人而已。无论孙权还是诸葛亮犯边,都只能靠他们左扑右挡
当然,他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好好教训一下郝昭这个无名小卒,叫他领教我诸葛亮的手段! 诸葛亮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场攻防战中失败。 云梯和冲车的使用,的确够拉风。 最起码,这种巨型攻城武器的使用可以对守军的心理产生有效震慑。而且迄今为止,对于如何防御云梯这种攻城武器,仍然无解。 那是因为没有遇到郝昭。 郝昭果断地祭出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武器——火箭。所谓火箭,是用油浸渍过的麻布等易燃物,绑缚在箭上,点燃后迅速射出。根据史书的记载,这是中国历史上也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使用火箭。 一支支火箭犹如飞蝗一般迅速射出,牢牢钉在云梯的木梯上面。正在急速攀援的蜀军士兵见势不妙,但已经晚了。火箭上的星星之火迅速蔓延到整个云梯,云梯迅速变成了悬在空中的一条条火龙,发出低沉的怒吼。 攀援在云梯上的蜀军,烧死者无数。 观战的诸葛亮心头一沉。他再看冲车的战况时才发现,守城士兵拿出一个个巨大的磨盘,用麻绳穿在磨眼里,往下抛掷,狠狠砸在冲车之上。砸完一下,再拉回去,重新砸。几轮狂轰滥炸之后,冲车基本毁损无用了
费曜来救援陈仓城的时候,另一员魏将王双却本着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向着退却的蜀军追来,他想杀诸葛亮一个措手不及,以在军事史上扬名立万。 历史上太多这样不知深浅的人物,这样的人物给诸葛亮当炮灰都不够格。 兵法有云:“善败者不亡。”毫无疑问,诸葛亮就是一位善败者。 无论在前线作战怎样受挫,诸葛亮的军队从来不会一溃千里,而是有秩序地撤退。同时代的一个人评价诸葛亮的军队“止如山,进退如风”。无论面对魏国的名将张郃、曹真、郭淮、郝昭还是司马懿,诸葛亮都可以从容进退,如入无人之境。 王双赶上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早就已经前军变后军,摆好了进攻的阵形。蜀军围攻陈仓二十多天不下,早就憋了一肚子闷火,都把王双看成发泄的对象,只等诸葛丞相一声令下。 诸葛亮虽然脸上沉稳依旧,但肚子里也是无名火起,立马下令进攻,大破追击的魏军,斩杀王双。 蜀军解决了王双,继续从容撤退,安全返回汉中,寻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高手过招:不动声色,亦步亦趋
死守,从来不是诸葛亮的军事哲学。即便战略上的防守,也必须辅之以战术上的进攻
诸葛亮是下棋的绝顶高手,一步棋顶常人七八步用,没有一步废招。诸葛亮不仅要抵御魏军的进犯,还要利用这次机会除去内部的割据势力
诸葛亮唯独不给李严开府的权力。孔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诸葛亮怎会不通其中的道理?
司马懿对此次战役根本不看好,一见下秋雨,便更加有数:曹真此去,能够全师而退便是奇功一件,遑论攻城略地、消灭蜀汉了。 从七月出发,到九月班师,司马懿的军队两个月间行军不到五百里,与他三年前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再次形成鲜明对照。 司马懿以这种实际行动,蔑视着曹真的蠢计。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司马懿不受蠢人的掣肘,全权指挥军队,与诸葛亮来场一对一的决战? 《晋书·宣帝纪》上说司马懿抵达了朐忍,朐忍在巴东,与原定会合地点南郑南辕北辙,所以《宣帝纪》完全是为尊者讳。讳什么呢?当然是讳他消极怠工。 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一路磨洋工,年轻气盛的夏侯霸却率先抵达了汉中
曹真的结局,简直是曹休的翻版。 所不同的是,曹真留下了一个儿子,来继承自己的政治遗产。 这个儿子,叫曹爽,司马懿未来最危险的对手
司马懿欣然领命。他一直在默默期待着与诸葛亮的交手。没有对手的高手是寂寞的,而放眼天下,只有诸葛亮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古人把有帝王之命者,喻为龙。司马懿被后世追封为晋宣帝,是为真龙。诸葛亮早年蛰伏隆中,被誉为“卧龙”,亦被同时代人赞为诸葛家族龙虎犬之“龙”
龙多不治水:真正的权威,有且只能有一个
群臣吵吵嚷嚷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司马懿皱皱眉头,请求立即出发,到现场再想办法。 曹叡批准,命司马懿即刻出师,关中所有军队,包括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陵、雍州刺史郭淮,统一受司马懿指挥;另外命令雁门太守牵招对付轲比能,解除后顾之忧
张郃是曹操时代留下的名将,对蜀作战的老手,在军中威信非常高,街亭之战更是一举奠定了他在西部军区的地位。司马懿清楚不能把张郃当普通的下属看待,而要慎重对待他的意见。但是,面对诸葛亮这样强大的对手,司马懿实在没有把握在分兵把守后方的情况下仍能稳操胜券。 司马懿略一沉思,恭敬地回答张郃:“如果分兵之后仍能打败诸葛亮,那将军您的建议无疑是正确的;如果分兵之后不能抵挡诸葛亮,那么前军就会覆灭。前军一旦覆灭,留守郿、雍的后防军也只能完蛋。这就是楚分三军而被黥布各个击破的原因。” 张郃对司马懿搬出的前朝典故不能反驳,但他始终有点轻视这位新任上司。毕竟曹真乃是科班出身的百战名将,而司马懿则是半道出家,自曹叡即位以来才作为主帅第一次领兵打仗。张郃觉得司马懿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秀才
张郃对于这种打法实在看不懂。我张郃打了大半辈子仗了,要么坚守,要么突袭,这样跟着敌军算怎么回事?张郃看不过去,站出来吐露广大将官的心声:“蜀军远道而来,我们采取坚守的办法是正确的。眼下,我觉得应该继续坚守,同时派出奇兵侵扰他们的殿后军。祁山的守军知道我们大军就在附近,也自然就有了斗志和信心了。像你这样,打又不打,跟又要跟着,还不敢跟太近,算怎么回事?” 司马懿对张郃有点看不惯了,不采纳他的意见,继续远远地跟着
我何尝不想与诸葛亮决一死战?然而打仗要想赢,必须首先立于不败之地。诸葛亮的软肋在于粮草,只要挨过这个月,诸葛亮自然不战而退。反观诸葛亮,粮草吃紧才渴望一战。既然如此,何必舍我之长而就敌所愿呢? 彪悍的军事家不需要解释。司马懿挥挥手:继续坚守
司马懿想定了,你们想出战就出战吧。如果打胜了,那是我主帅指挥有方;如果打败了,那是我主帅有先见之明。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蜀军大获全胜,司马懿军和张郃军分别撤退。蜀汉的战果是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甲首三千级。玄铠是一种重型铠甲,角弩是远程射击武器,至于甲首则颇有点疑问,有说是三千士兵的首级,有说是三千低级军官,也有说是一种防具。 总而言之,毫无疑问,这是蜀军北伐以来斩获最大的一次。 司马懿退回大营,沉痛总结了教训:“本次轻敌冒进,本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然也有个别将领,不服从军令,挑动军内情绪,造成恶果!从今往后,再轻言出战者,军法无情!” 果然,没人再敢请战了。虽然损失了数千军队,但是对于家大业大的魏军来讲根本就是小数目。而且通过这次失败,司马懿在军中的威望得到提升。 失败,有时候就是一种成功
跟诸葛亮打仗,实在不轻松,压力太大了。我司马懿何尝不想像当年擒杀孟达一样,以雷霆之势、电光火石般速战速决?非不为也,是不能也。碰上诸葛亮这样的对手,除了黏着打,还能有什么办法?表面看来,我与诸葛亮不过是两相对峙,其实其中斗智斗勇、凶险百倍,互相消弭对方的杀招于无形之中,才不为外人所知、庸人所见罢了。 司马懿看了看张郃,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对张郃说:“我听闻将军骁勇善战,蜀军上下无不敬畏;如今诸葛亮逃窜,正好乘胜追击。将军可率一军,前往追之。” 张郃一听,一万个不情愿:“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归军勿追。”(《三国志·张郃传》注引《魏略》) 司马懿板起脸来:“张将军,军令如山。” 张郃没有办法,只好点起军队追杀。 张郃军一路追杀,进入狭窄的木门道。他突然看到,两边山崖绝壁之上密密麻麻满布着蜀军,个个手持连弩,向道上瞄准。张郃大叫不妙,赶紧指挥军队撤退。十连发的连弩“嗖嗖”直射,飞蝗般的铁弩箭铺天盖地而来,魏军哪里来得及撤出?个个人仰马翻。 左右的亲卫队拼死把张郃救出来时,才发现张郃的右膝深深地扎着一支铁箭,鲜血汩汩外流,止都止不住。回去不久,这位年过六旬的百战名将,便伤重身亡。 龙多不治水,人多不管事。真正的权威,有且只能有一个。尽管从官衔和权力上看,司马懿已经是西部军区至高无上的权威,但论到对蜀作战的经验与战绩,张郃的威望恐怕就要高那么一点点了。 张郃这样的老将,适合独当一面,但绝不适合屈居人下。独当一面时,张郃可以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百战将星;屈居人下时,张郃只能是倚老卖老、令人生厌的钉子户。 不除掉这个老钉子户,我司马懿如何能够成为西部军区说一不二、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 这位曹操时代的元老名将,现在正静静地躺着。司马懿望着张郃的尸体,面露沉痛之色,心中却默默念叨:“张将军,你的时代早就该落幕了。你就好生安息吧。” 夏侯尚、曹休、曹真、张郃,一代名将相继死去。再也无人能动摇司马懿的军事地位,而诸葛亮与司马懿的最后一次对决,也将到来
第五章 龙战于野(下):抱持“告成归老”之心态
任何小疏漏,在较量中都可能成为致命要害
曹植的这封上疏,矛头明显指向当前身为曹魏最高级将领和主要执政者的司马懿。即便司马懿本人,或许现在并没有任何意向要对曹魏政权不利。由此,则曹植的预言更显精准。 如果曹叡充分重视这封上疏,司马懿这么多年隐忍蛰伏、苦心经营的基业将全部被这薄薄的几页纸所葬送,而历史也肯定要改写。 如果说曹植的《求自试表》还只是自吹自擂、毛遂自荐,希望为皇上所用,那么这封上疏虽然也不无私心,但基调是为曹魏政权着想,为当权的曹叡敲响警钟。 曹叡似乎并没有把叔叔饱含深意的这两次上疏放在心上。他随便地回了一封诏书,轻巧地夸了叔叔几句。 虽然没有产生实际的效果,曹植的这封上疏,已经在曹叡心中留下了阴影。所谓三人成虎,一旦再有别人对司马懿不利的言论,这个阴影就会急剧扩大,直至危及司马懿的地位。所以,曹植这封上疏,将会在八年后让曹叡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把司马懿拉下权力的宝座。 现在的曹植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收到侄子的回信,急不可待地拆开来看,看完大失所望。曹植从此一蹶不振,除了一些应酬文章,没有再写出过什么有分量的作品。到了下一年,曹植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曹植的两次上疏,司马懿一无所知。他正在加紧准备,迎接诸葛亮的下一次挑战。 司马懿首先上疏曹叡,请求迁徙一批冀州的农夫来上邽,促进这产麦大区的生产,得到批准。 司马懿又在京兆、天水、南安设立“监冶谒者”。监冶谒者是掌管金属冶炼的专官,司马懿在这三地大兴冶炼业,为兵器的锻造准备充足的原材料。 除此之外,司马懿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兴修了两项大型的水利工程:一项是成国渠,一项是临晋陂
耐力决定成败:一个观望,另一个等待
曹叡高度紧张,如果此次应对不好将成为一场亡国之战,蜀、吴若干年前划定的两分天下的盟约将从纸面成为现实;诸葛亮拼了,他身体越来越差,曹魏边防的可乘之机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抓紧此次机会,兴复汉室的理想将成为泡影;孙权照例搂草打兔子,看可以捞多少油水以决定对这场战役的投入程度
司马懿皱了皱眉头。要想打好这场决定性的战役,首先必须解决心理问题,振作士气。如果上来就被诸葛亮的威名压迫得喘不过气,那可以说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败了。 司马懿笑着对众将士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发,依山而东进,那确实值得忧虑;如果西上五丈原,那他就完蛋了。” 众将士一听这话,立马眼巴巴地等待前方探马的新消息,心里个个在祈祷:希望诸葛亮西上五丈原、西上五丈原…… 前面烟尘滚滚,探马远远地跑来了,翻身下马,呈报军情。众将士紧张地竖起耳朵倾听。 报!蜀军已经悉数西上五丈原! 三军欢腾!大家仿佛看到了成功的曙光似的额手称庆:皇天开眼,我曹魏此战必胜! 只有司马懿,表面微笑,而心底暗暗思忖。刚才那番话,只不过是拿来稳定军心罢了。前往武功的道路早已被我切断,诸葛亮平生谨慎,自然只会上五丈原。但即便他上了五丈原,我也并没有破敌之把握呀!仗打到这个份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司马懿看看郭淮,心想此人果然智勇双全,乃一代将星。诸葛亮啊诸葛亮,我司马懿一人之智或许不能敌你,但我能人尽其才、群策群力;而你自恃才智过人,单枪匹马、事必躬亲,哪怕智者千虑,恐怕也必有一失了
三面设网,网开一面。 网开的这一面,是五丈原南边的斜谷道。诸葛亮啊,你还是老老实实从斜谷退回去吧。 司马懿与诸葛亮,就像两个旗鼓相当的武林高手,谁也不敢轻易先出手,只好摆出架势,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再给以致命一击
诸葛亮深知,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已经度过了人生的黄金时期。当年的智计百出、鬼神莫测,如今只剩下小心谨慎、事必躬亲。随着创造力的衰退,打仗越来越循规蹈矩,欠缺想象力,自己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靠着谨慎和勤政,来支撑这十万大军,维持蜀汉政权的良性运转的啊! 诸葛亮不禁思念起刘备时代来。当年,先主雄才伟略,更兼有法正、庞统运筹帷幄,关、张、马、黄、赵征战沙场,自己只需足兵足食,何等轻松和挥洒自如! 现在,故人零落,自己一身而兼多职,既没有得力的助手分忧,对手又都是那么强大。无论曹真、张郃还是司马懿,甚至连小小的郭淮、郝昭也足以给自己制造不小的麻烦
司马懿之所以依然决定不出,只是考虑到野战绝非诸葛亮的对手。何况倘若出战,彼守我攻,攻守之势向来攻难于守,到时候白白损兵折将,倒不如一门心思坐守为上。 诸葛亮派来叫骂的兵丁,彻底消解了司马懿的疑虑。哈哈,诸葛亮果然已经别无长计,只好出此下策来引我出战,更可见屯田之事乃是做个样子罢了。骂吧,骂吧,你们凄惨的骂声,正好给我下酒
君臣唱双簧,耗死诸葛亮
满营将士本来就因为蜀军连日来的叫骂憋了一肚子无名火,现在一看到诸葛亮送来的这套女人衣服和首饰,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叫喊着先斩来使,再破蜀军,以报此辱! 司马懿倒并不生气,他拿起衣服看看,嗯,还是最新款。司马懿心知,诸葛亮用出这等不入流的手段,只能说明他已经技穷了。司马懿再看看蜀军的来使,早就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司马懿一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和颜悦色地对蜀汉使者说:“你不必害怕,我且问你几件事。” 使者虽然心里害怕,但深明大义。他暗下决心,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我都绝不透露我军半点机密! 司马懿摆下宴席,与使者家长里短地闲聊。聊着聊着,司马懿问:“诸葛丞相每天作息怎么样啊?睡得好不好?” 使者听到这个问题很高兴,决定借此机会好好宣传一下蜀汉领导人的光辉形象。他回禀:“丞相每天起得比公鸡还早,睡得比猫头鹰还晚,忙着处理公事呢!” 司马懿说:“啊,很勤奋嘛。哪些级别的公事要丞相亲自处理呀?” 使者更得意了,炫耀道:“杖罚二十以上,都亲自过问。” 司马懿说:“呀,管得这么细呀,真厉害。那他每顿吃多少饭哪?” 使者继续宣传:“每顿只吃小半碗,还经常不按点吃饭。” 司马懿说:“你们蜀汉真是有位好丞相啊!难怪你们这么厉害,哈哈哈。” 使者很自豪,觉得自己宣扬了国威,宣传了国家领导人光辉的正面形象,兴冲冲地回去复命了。 使者走后,司马懿扭头对部将们说:“诸葛亮事繁而食少,能活得久吗?” 于是满怀信心地决定坐等诸葛亮挂掉。 然而部将们不答应。在他们看来,自己的主帅简直受了奇耻大辱。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被人鄙视为足不敢出户的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众将一致请战。 司马懿一看,众将士这次情绪分外激动,如果不答应,恐怕要有人违抗军命。 司马懿略一沉吟,也愤怒道:“诸葛亮的确欺人太甚,必须出兵教训他一下才是,叫他领教领教我大魏铁骑的厉害!” 众将士连连称是,纷纷请缨。 司马懿说:“不过且慢,前日圣上下诏,明确要求我等死守不出,这可如何是好?” 众将士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管不了这许多了!”
司马懿为难地说:“不行啊,要不这样吧,我连夜修书一封,向圣上请战,大家看行不行?” 众将士连声称好。司马懿赶紧修书,语气激烈,表示出强烈的战意。司马懿把这封信封好交给驿吏,心想:圣上啊,这个烫手山芋臣可就交给您了,想必您可以理解臣的用意吧。 千里快递,从渭南前线传到洛阳城。曹叡接到了司马懿的信,哑然失笑。司马仲达呀司马仲达,你跟朕玩这一套。你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却叫朕来替你收拾。好呀,那朕就陪你唱这出双簧! 曹叡装模作样地修了一封回书,指示:“绝不允许出战,严格贯彻先前的防御战略,胆敢再请战者,军法处置!”然后派出一位老臣辛毗,前往监军。 君臣二人心有默契,千里传书只为做一场双簧戏
卫尉辛毗,是曹家三朝老臣。他脾气刚直不阿,朝廷上下无不忌惮。 辛毗奉命来到渭南前线,劈头盖脸就训斥众将:“皇上已经下令死守,是谁还敢请战?”众将一看,老头儿惹不起,鸦雀无声。 司马懿冲大伙儿无奈地一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辛毗又冲司马懿说:“明天开始,老夫每日站在大营门口。谁想出战,就踏着老夫的尸体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辛毗果然左手持符节,右手持黄钺,当军门毅然而立,威严赫赫,气场十足。 诸葛亮派间谍来打探,魏军怎么还不出战。间谍打探回来报告:“有一位倔老头儿,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 诸葛亮叹道:“这老头肯定是辛毗了。” 护军姜维说:“辛毗一来,想必司马懿不敢出战了。” 姜维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从天水投降过来的魏将。诸葛亮看姜维是个可造之才,时时把他带在身边培养,有让他当接班人的意思。 诸葛亮苦笑:“司马懿本来就不打算出战。他之所以千里请战,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表示他也是想打的、能打的。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是他真能打得过我,哪里还会演这出千里请战的双簧戏?” 姜维暗记在心,不禁重新审视司马懿这个对手
是月,诸葛亮病逝于军中,享年五十四岁。 诸葛亮一生成败功过,后人评说不休。但我想,有两点是没有疑问的:这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有着伟大的人格。 司马懿在渭南大营,最近总觉得眼皮直跳。一天晚上巡营,司马懿见到一颗大星赤红色有芒角,自东北方天际向西南方落下,最后落在了诸葛亮的大营方向。司马懿心想,天有异象,大星陨落,难道诸葛亮死了? 第二天,司马懿派探马去打探消息。探马还没回来,先有五丈原的一些百姓跑来报告:蜀军正在拔营起寨,撤离五丈原! 司马懿心知诸葛亮已死,立即点起军队前往追击。 司马懿的军队很快赶到了五丈原附近,果然见蜀军正在有章有法地撤离。司马懿正要下令袭击,突然见蜀军反旗鸣鼓,要向自己这边杀来。司马懿一惊:难不成又是诸葛亮的诱敌之计?诸葛亮最擅长诱敌深入而歼之,王双和张郃都是死在这上面啊!司马懿不敢紧逼,率军退却。 蜀军也并不杀来,排好阵列从容退去。蜀军退入斜谷,三军发丧,哀声震天。司马懿这才知道诸葛亮果真已死,连忙率军追来,然而已经追不上了。 五丈原的百姓很有黑色幽默,编造了歌谣来讽刺司马懿,说:“死诸葛走生仲达。” 司马懿听到了,并不计较,自我解嘲:“我能料活着的诸葛亮,但是不能料死了的诸葛亮。”
司马懿之前听闻诸葛亮的死讯,只觉得惊喜;如今定下神来,才若有所失。这样伟大的对手,一生能遇几人?普天之下,除诸葛亮外,还有谁配做我司马懿的知己?我司马懿一生佩服的对手有两位,另一位是曹操;但我司马懿一生尊敬的对手,只有你诸葛亮一人而已。 司马懿与诸葛亮,这两位不世出的天才的交手,至此画上了句号。他们二人的交手,从纯粹视觉感官的角度来看,并不精彩,没有七擒孟获的从容谲智,没有克日擒孟达的大开大阖;然而他们之所以施展不出这样精彩绝伦的本事,正是因为将遇良才。 司马懿与诸葛亮,就像两位大国手,谨慎地算计着每一步棋,包括自己的和对方的;他们在走出每一步棋之前,都已经事先进行了无数次的思想交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他们互相知根知底,倘若世上有这样一种另类知己,司马懿与诸葛亮足以当之!
可以给你的,自然也可以拿回去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如今诸葛亮死了,难道我魏延还要唯杨仪之命是听?魏延不想给杨仪打下手,他决定按自己的想法来
但是司马懿谦虚谨慎,不邀功、不争宠,老老实实在西部防区总司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以免功高震主
太尉司马懿最近两年过得很惬意。诸葛亮死后,他已经不用再劳心劳力对付蜀军。去年蜀将马岱有一次小规模的入寇,司马懿派宿将牛金去打,轻轻松松打了个大胜仗,斩首一千余级。 在这次军事胜利的震慑之下,两个氐王苻双、强端带了六千多族人来归顺。这一年,成国渠和临晋陂开始发挥效用,关中大丰收。而关东则粮食歉收、饥民遍野,司马懿下令把关中的五百万斛余粮给洛阳方面送去。 司马懿的六个老弟,都在魏国官居显赫,其中尤以三弟司马孚为最,做到了尚书令的位置。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也已经崭露头角。事业上,这哥俩儿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与何晏、夏侯玄等年轻一辈的优秀人才多有来往;生活上,司马懿替这哥俩儿安排了两门婚事。 政治人物的结婚,不是私事,是公事。司马师的太太叫夏侯徽,夏侯徽的父亲是曹丕时代宗室三大将星之一的夏侯尚,母亲是曹丕时代宗室三大将星之一曹真的妹妹。司马昭的太太王元姬,出身名门东海王氏,祖父是曹魏老臣王朗,父亲是经学大师王肃。司马师的妻族是宗室新贵,司马昭的妻族是老牌世家。司马懿的安排,没有一步废棋,连儿子的婚事也作为壮大势力的绝好机会
别人祸不单行,司马懿福偏双至。顺风顺水的司马懿心情大好之际,去打猎,居然猎获了一只白鹿!白鹿乃是罕见的品种,当时人将之视为祥瑞之兆。司马懿赶紧派专业的饲养员精心呵护着白鹿,一路送往洛阳给曹叡当礼物。 曹叡收到白鹿,鼓励司马懿:“过去周公辅佐成王,献上了白色的雉;如今你为帝国掌管西边,献上了白鹿。你的忠心耿耿,与古人千载辉映,这难道不是上帝派你来保卫我曹魏王朝直到千秋万代吗?(岂非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邪?)” 曹叡把司马懿比作周公,在当时人看来并非虚誉:这位老人辅佐曹家祖孙三代,多次在军事上获得巨大的胜利,保卫着帝国的安全,简直是一位救世主啊! 但是偏偏有人不这么看。 “太子四友”中脑子最快、名声最臭的吴质,有一次在曹叡面前替司马懿说好话:“司马懿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至于陈群,就不过是一介文臣罢了,比不上司马懿啊!(陈群从容之士,非国相之才。)” 曹叡当时把头转向尚书令陈矫:“司马公忠正,可以算是社稷之臣吧?” 陈矫冷冷地回了一句:“司马懿是朝廷之望,至于社稷,我不知道。(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 朝廷与社稷相比,朝廷是曹家的私产,社稷是天下之公利。陈矫对于司马懿是“社稷之臣”,持保留意见。他心目中,司马懿不过保保你们曹家而已,不必抬到那么高的位置。 言者既有意,听者亦用心。曹叡把陈矫这句话听进去了。他联想到了之前皇叔曹植的上疏
司马懿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一切是谁给予的。可以给你,自然也可以拿回去。司马懿勤勤恳恳,履行自己作为臣子的职责
司马懿如今拥重兵于关中、雍、凉,与皇帝曹叡形成分陕而治的局面。如今关东的曹叡沉溺于享乐之中,而关西的司马懿则励精图治,两相对比,足以令有志者忧心。 曹叡产生了警惕之心。 恰好此时,三代割据辽东的公孙家族公然反叛。曹叡意识到,这是一个名正言顺地把司马懿调离他的势力范围——关中的大好时机
抱持“告成归老”之心态,方能逢凶化吉
两边的便宜都占了,当然也就把两边都得罪了。这个道理公孙渊不懂没有关系,有人教他懂
曹叡送走司马懿,松了一口气:这位鹰扬之臣,终于被朕调离关中,送到辽东去了。等你归来之日,再予调防,不让你回关中,也就顺理成章。公孙渊,算是帮了朕的大忙。 司马懿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不过,他回忆自己的用兵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帝国的西南一带作战,如今却要用兵东北这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年年有新鲜之事,不禁倍感兴奋。 曹叡特诏司马懿的三弟司马孚、长子司马师送司马懿取道河内温县老家,恩准停留数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已到花甲之年的司马懿骑在战马之上,望着道路两旁越来越熟悉的风物景观,感受到了家乡的气息。 叶落归根,终于要回家了。 河内温县,原本是个寂寂无闻的小地方。自从出了个司马懿,温县人每次出门跟人打招呼都底气十足:在下是温县的,与司马太尉是同乡。 温县有些年纪大的老人,还经常给孩子们讲司马懿年轻时候的故事:司马太尉可了不得,当年年纪轻轻就胸怀大志,慨然有忧天下之心!魏武帝两次派人登门来请,才请得动他出山! 年轻一辈的人们则更多是在魏、蜀战场的故事中听到这位本乡先贤,怎样用二十四天攻占上庸擒斩孟达,怎样让卧龙诸葛亮束手无策呕血而亡。在当地,司马懿就是个活着的传奇。 所以,当“老太尉要还乡了”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时,平静的温县沸腾了。大家争相打听老太尉回来的确切时间,想要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容貌。而温县乃至河内郡的大小官吏们则忙着接待事宜和安全保卫工作。司马懿还乡,成为这段时间温县居民茶余饭后的最大话题
司马懿与父老故旧连饮数日酒,抚今思昔,感慨万千,兴致大发,当场吟诗一首。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毕力遐方。 将扫群秽,还过故乡。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吟罢,继续痛饮。父老们听到司马懿吟出“待罪舞阳”这样不吉利的句子来,都有点茫然无措。再看司马懿仍然谈笑自若,便放下心来继续吃喝。 你们都只见我司马懿人前显赫,谁能知道我几十年如一日在这个位置上,是怎样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当今皇上曹叡雄才大略,政自己出,他要是想解除我的势力,简直易如反掌。这次调我出关中,远征辽东,不能说没有这一考虑。如此情势之下,我司马懿手握重兵,怎能不俯首帖耳,善处人臣之分呢?唯有时刻抱持“告成归老,待罪舞阳”之心态,方能逢凶化吉、转否为泰
司马懿毕竟有军务在身,不敢在温县久留。痛饮数日之后,便与父老乡亲依依惜别,带兵起程。面对公孙渊这样的军事强人,司马懿表现出无比的自信。他优哉游哉地把原计划中的六十天假期提前透支掉了。 世间已无诸葛亮,公孙渊哪里是我的对手? 司马懿闲庭信步,公孙渊可不敢怠慢。他做了三手准备:第一,派人到洛阳向曹叡称臣,表示不敢有二心,愿意继续为曹魏镇守东北边陲,以为缓兵之计;第二,操练士卒,修整武备,加紧备战;第三,派人渡海到东吴,厚着面皮向孙权称臣请援
但是,自诸葛亮死后,司马懿就自觉天地间再无敌手。 这道辽隧附近占尽天时地利的坚固防线,在饱经战阵的司马懿眼里,不过是形同虚设而已。
集腋成裘:擅长学习他人的长处
对付远征军,常规的做法是坚壁清野,深沟高垒,建设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一般来讲,易守难攻。诸葛亮攻打陈仓就是一个最鲜明的例子。只要能够坚守,待入侵者兵疲势老,自然就会退却。此时再趁势追杀,可收完功。司马懿对付诸葛亮的进攻,就是采取的这个办法。 但这个常规做法有个前提:对战双方旗鼓相当。而易守难攻也并非铁律,下面这条才是铁律—— 善守者,攻难;善攻者,守难
简单的强攻和硬守,都非智者所为。司马懿摸清楚了辽隧的全部情况,利用所能掌握的全部条件,构思出一局很大的棋
更可怕的是,一天前,魏军是进攻方,辽东兵是防守方;一天后,魏军已经在身后修筑起防线,成为防守方,而辽东兵居然倒变成进攻方了! 一夜之间,攻守易势! 司马懿用兵,果然神出鬼没
一战后,法国为了防止德国再次入侵,花费巨资建造了一条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自以为高枕无忧,没料到二战爆发后,德国军队攀越阿登山区,从北边取道比利时绕开马其诺防线,迅速占领法国全境。 一千七百多年前,司马懿绕开辽隧防线的计谋,近似于此。然而两相比较,司马懿的谋略要复杂、高明得多。此战综合活用了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围魏救赵、调虎离山等多项计谋,堪称战史上的经典范例
司马懿当然没有辜负曹叡的期望。他不是于禁,更不是曹真。他清楚,现在魏军营地驻扎的地方并非洼地,不可能被大水淹没。而一旦搬迁营地,对于军心士气是个打击,也会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既然大雨不可能造成实际的威胁,那么下面要解决的就是军心问题。 司马懿下令:军中再有胆敢提迁徙营地者,杀无赦! 都督令史张静犯颜直谏。他认为,这仗再打下去,恐怕三军将士都要成河鱼腹中之食。张静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三军将士请命。张静正气凛然,他的身后站着许多士兵,一起起哄。 司马懿毫不犹豫,把张静按照军法斩首示众。 也许你说得对,你的立场很正义,可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军纪是军营的最高准则
司马懿望着城头,抱歉地笑笑:当年诸葛亮对陈仓城使用的手段,我将悉数请君笑纳。 司马懿的一大优点,在于擅长学习他人的长处。 你在司马懿身上,可以看到他的很多对手和朋友的影子:曹操的雄猜多疑,曹丕的谲诈善变,孙权的隐忍务实,贾诩的韬晦自保,甚至于诸葛亮的攻战之具和行军阵法。 天下无粹白之狐,集腋成裘。这正是司马懿得以在群雄并起、猛人如云的三国时期立足不败之地的原因所在
卫演来到司马懿帐中,匍匐在地,说:“敝主愿意把他的亲儿子公孙修送过来为人质。” 司马懿一听,指着卫演的鼻子教训:“现在你们有五个选项:第一,主动出击,一决胜负;第二,继续守;第三,跑;第四,投降;第五,死。你们不肯投降,那就是选择死了。我司马懿的字典里,没有‘人质’两个字。” 公孙渊彻底绝望,襄平城顷刻间崩溃。 司马懿终于打破襄平城,公孙渊父子带领数百骑兵突破包围,往东南方向逃跑。司马懿派出铁骑追杀。追到梁水附近,曹魏铁骑追上公孙渊父子,犹如砍瓜切菜一般砍下这位东北王的头颅。公孙渊残缺的尸体倒下,死在前几天流星落下的那个位置。 司马懿领导的这次犀利的长途奔袭和精确的斩首行动,彻底终结了公孙渊的称霸美梦
权力较量:庙堂之高,朝堂之深
深夜,司马懿在襄平批阅文件,处理善后工作,不胜疲惫。他不禁慨叹,人真是不服老不行啊!以前曹操在世的时候,为了博取曹操的信任,司马懿一天忙到晚,还要夜以继日,却不觉苦不觉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干的只是脑力活,居然已经疲惫到这个地步
曹叡拟定的这个辅政名单,绝非病昏了头,心血来潮,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的确,按照常规思路,首席辅政非资格最老、功劳最高的司马懿莫属。即便不是首席,最起码司马懿也应该列席辅政名单之中。 但是,曹魏毕竟姓曹,不姓司马。 曹植的上疏、高堂隆的绝笔、陈矫的暗示,都逼着曹叡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何处理司马懿这个功高盖主的大权臣?本来,曹叡的想法是先调司马懿离开他的老巢关中,再逐步削弱他的兵权。但是,病情突然恶化,使得曹叡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个温水煮青蛙的计划了。大限将至,逼迫曹叡必须快刀斩乱麻。 于是曹叡拟定了这个纯粹由曹氏、夏侯氏的宗亲组成的辅政名单,以最干脆利落的动作,将司马懿的权势一刀截断在曹叡时代,使之不至于蔓延到下一个时代。 不可否认,由于事出突然,这个辅政名单没有进行过仔细的推敲。但是,政权落入自己人手,好歹强于落入外姓人手
第六章 飞龙在天:夺权,夺的就是枪杆子
同床异梦:不可将客气当福气
司马懿一向谦卑以自牧。得到曹爽如此敬重,司马懿更是人敬一尺,我还一丈。曹爽既是曹魏首辅,又是皇室宗亲,能如此礼敬自己,实属难能可贵,万万不可将客气当福气,颐指气使。因此,司马懿总是把曹爽推在台前,自谦老朽无能,后生可畏
最重要的是,司马懿在政界、军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积累的崇高威望和深厚人脉都远非曹爽所能望其项背。 曹爽何尝不想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可是刚刚获得的官职,其实只是空头支票,并不代表账户上的现有资金。满朝官员买不买账,关键还要看自己的实力和表现。 所以,曹爽谨慎处事,小心翼翼地避免在刚上台时就引起司马懿的敌意。他卑躬屈膝,以此来赢得司马懿的信任和朝廷上下的口碑。在不引起司马懿敌意的情况下,曹爽还要加紧建功立业以赢取政治资本。直到终有一日,首辅之名实至名归,那才可以与司马懿分庭抗礼。 不当头、不称霸,韬光养晦,有所作为,这就是曹爽在执政初期的基本方针。 曹爽的小九九,哪能逃过韬光养晦的祖师爷司马懿的法眼?
但是,司马懿一贯奉行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曹爽对自己甚为谦恭,司马懿并没有理由打压曹爽。而且,司马懿也不确定曹爽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如果曹爽的所作所为并不侵犯自己的利益,司马懿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然。当前最重要的,是潜心军政事务,以博取更大的声名和实际利益。 曹爽根基尚浅,司马懿时机未到,两人当面和和气气,背后各自积蓄力量,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发难
总而言之,说曹爽此时就已经把司马懿架空,为时过早。这一方面污辱了曹爽的人格,另一方面也贬低了曹爽的智商。曹爽对于中国官场的规矩摸得很清楚:永远不要简单认为权力一定会随着官职而升降。汉武帝朝的宰相,权力远远小于得宠的内官;而清末光绪百日维新时期的康有为,官衔虽低,权力却不小。 什么样的人,就办什么样的事;多大的事,就有多大的权。权随事走,事在人为。 朝廷方面,因为大司马这个职位已经克死过好几任大司马,太不吉利,所以只给司马懿加官太傅。 司马懿欣然接受。有些人,容易被捧杀,一旦身居高位,简直不知所措,开始异想天开、胡作非为以加速自己的灭亡,比如吴质。司马懿不是这样的人,他明白解决“高处不胜寒”问题的最佳诀窍:踏踏实实地办最低下、最关切民生的实事,以积累良好的政治声誉
曹叡时代最大的弊政,就是大兴土木,工程繁多,百姓不堪其苦。司马太傅新官上任三把火,为民请命,罢除现役的民工上万人,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这时候也已经担任洛阳的典农中郎将。他秉承父亲的精神,废除一些琐碎的小工程,不影响老百姓耕作和收获的时间,赢得大家的交口称赞
夺权,夺的就是枪杆子
丁谧岂是池中之物?小小度支郎中当然并不能满足他
司马懿却没有采取任何举措。他不需要采取任何举措,因为曹爽已经帮他做了一切。 曹爽热火朝天地拉帮结伙,迅速提拔了何晏、邓飏等一批人,等于昭告满朝文武:这是我的政治集团!这是我的小圈圈! 但是,如果从反面来理解,曹爽划定小圈圈的同时,等于把绝大多数人排斥在圈圈之外。被排挤出去的人,需要寻找新的靠山,自然就会向司马懿靠拢。 所以,从表面上看,是曹爽在积极主动地建立自己的小圈子;从深层来理解,则曹爽建立完成小圈子的同时,司马懿也拥有了自己的派系。而且,曹爽的圈子在明处,司马懿的派系在暗处。古代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臣下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从这一点来看,司马懿的处境无疑比曹爽更安全,日后给曹爽加罪也更容易找借口。 但是,从曹爽的角度来考虑,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要想在政坛崛起,必须拥有自己的嫡系。有了嫡系,下一步才是考虑怎样扩大力量的问题
司马懿明白这是曹爽的意思。玩政治,也许老夫让你一头;玩军事,你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这是我司马懿的专属领域。司马懿大义凛然驳斥:“边城受敌而安坐庙堂,疆场骚动,众心疑惑,是社稷之大忧也!” 打狗当然看主人,这话就是骂给你主子曹爽听的,你们看着办吧。 曹爽没有办法,只好让司马懿前往征战。老头子六十好几的人了,征战沙场肯定力不从心,就此打个败仗或者劳病成灾,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好事? 曹爽完全估计错误。司马懿不是曹真,更不是曹休。司马懿从小便注重修养身心,岂是纨绔子弟曹爽所能比的?司马懿心理素质极好,胜不骄,败不馁,面对诸葛亮的百般羞辱照样言笑自若,即便吃了败仗又岂会像曹真、曹休一样一蹶不振、一命呜呼? 更何况,司马懿打仗,何时战败过? 司马懿统领大军出征。他骑上战马,立即找到了久违的感觉。鲜亮的盔甲、招展的战旗、三军的鼓噪,耳闻目睹这些熟悉的场景和声音,无论多少次,都足以令司马懿神清气爽,恢复年轻! 司马懿,鱼也;战场,水也。如鱼得水,又岂会有劳病之说? 司马懿享受着这久违了的感受,勒兵赶赴前线,应对东吴四大军界巨头的联合挑战
权力永远与事务挂钩,有事才有权
司马懿重掌军权,决定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充权力。权力这个东西不是别人赋予了,你就拥有了。权力,永远与事务挂钩,有事才有权,否则权力只能是一纸空文。司马懿现在就要找事做
做人张扬,便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实事干得少,则根基不稳,容易毁折。曹爽那批年轻人,的确很有想法,我老朽不及,但是他们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他们锐意冒进,而不知适时变通;轻于实干,而急于成功。他们把朝中老臣得罪完了,还不自知。而且,他们不检点个人的私生活和品德修养,传出很多丑闻来。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你们的丑闻,足以掩盖你们推行改革的一切成效。 司马懿不仅自己低调,而且还如此要求家人。常林是河内温县人,是司马懿乡里的前辈。他常常登门拜访司马懿,而司马懿对常林无比谦恭,每次见面都要行大礼。 司马师和司马昭很纳闷,问:父亲乃是当朝太傅,而常林只不过是太常而已,您这么拜他,是不是有点于礼不合? 司马懿正色道:太常虽然官阶没有为父高,但他年纪比为父大,乃是乡里的前辈贤人,难道不应该行大礼吗? 司马师和司马昭仍然有点摸不着头脑。司马懿见状,告诫这对兄弟:“道家最忌气势太盛,为人自满。一年四季,尚且轮着来,我有何德何能常居高位?不断地自谦自损,再自谦自损,也许才可以免祸吧?” 司马师、司马昭一点即通。司马懿点点头:孺子可教,看来这两个孩子大有可为,不在老夫之下。 其实,司马懿有一点看不穿长子司马师。司马师为人豪爽,花钱如流水。据说结交朋友很多,但是从来不见他的朋友。司马师以前也赶时髦,跟何晏、夏侯玄他们混在一起,据说何晏还夸赞司马师“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司马懿与曹爽之间已经矛盾重重,虽然隐而未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司马师居然并不因此而回避与何晏、夏侯玄之间的关系,言笑自若,有如平常。 这孩子,心机真深啊
敌不动我不动,积蓄力量后发制人
既然曹爽伐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司马懿只好退而求其次,向曹爽提出一项新的人事调动:“夏侯玄刚刚调任征西将军,中护军一职空缺;我儿司马师担任散骑侍郎日久,希望大将军能考虑提拔。”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懿开出的交换条件:你不让我儿子担任中护军,我就绝不会让你顺利伐蜀! 曹爽犯不着在这个小问题上跟司马懿纠缠不清,一口答应。司马师担任中护军,禁军终于由原来曹氏一家独大变为双雄对峙的格局
曹爽带司马昭的本意,是想减少朝中阻止用兵的阻力,且有借重司马氏威望以镇服军心的意思。但是司马昭何等能耐,岂是你曹爽能用的?司马昭一门心思琢磨着怎样实现父亲的意图,在曹爽军中大肆破坏
司马昭一切办妥,便托属下给父亲时时送信,把军中的情况和自己搞的破坏,事无巨细汇报给司马懿。 司马懿收到儿子来信,深感欣慰。现在需要他做的,就是坐等曹爽军队在汉中受挫。虽然世间已无诸葛亮,但蜀汉其他将领想必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司马昭想到这里,有点儿领悟父亲的哲学了:首先要修炼好内功,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其次要知己知彼,摸清对手的能耐和动向;再次敌不动我不动,积蓄力量,后发制人
我想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
司马懿当然极力反对,称:“此乃先帝旧制,不可更改。”但是司马懿的话,如今对曹爽来讲就是耳旁风。我尊敬你,管你叫声太傅;你要是过于絮叨,我可以直接把你扫地出门。曹爽早已经一扫刚执政时的唯唯诺诺,对司马懿毫不客气,当场回绝
司马懿只好老实照办。他明白,现在还没到能够跟曹爽翻脸的时候。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个不靠谱的决策是大将军曹爽下的;决策失误的后果,将来自然要由曹爽本人负责。 司马懿派人到沔北喊话:“大将军有令,所有沔南居民,一律就地返回,不许逗留!” 沔南流民哗然,怨声载道。大家骂骂咧咧,把曹爽的祖宗十八代在自己心里默默骂了个遍,不情不愿地回沔南。此后,吴军果然攻破柤中,掳掠走一万多户魏国居民。 曹爽听不到底层的骂声,他只想在洛阳城放开手脚大干一番。皇帝曹芳还小,而且很不懂事,大有成长为不良少年的潜质;但是郭太后时时掣肘,曹爽觉得她很碍事
曹爽一听有理,赶紧安排,把郭太后请出宫廷,别居永宁宫。这样一来,曹爽势力在朝中彻底一家独大。 司马懿清楚,朝廷之上待不得了,必须找个机会退休避祸;但是司马懿又苦于没有理由。毕竟我是堂堂太傅,轻易辞职必将引起朝野轰动,曹爽岂能答应?他一定会苦心挽留,以让我在朝堂之上给他装点门面,以向天下示意他曹爽并非排斥异己。 司马懿苦心思索之际,突然一个坏消息或者说好消息传来:夫人张春华病逝。司马懿当即以此为由,称自己过于哀痛,不能理事,向朝廷递交辞呈要求退休。 曹爽看到司马懿辞职的理由,觉得乃是人情所在,于是顺水推舟,欢送司马懿光荣退休。 曹爽批准了司马懿的辞呈,长舒一口气。司马懿这个老家伙,终于下台了。曹爽兴奋得恨不得来个潇洒的吻别:再见,司马懿! 正始八年,曹爽就任的第八个年头,司马懿光荣退休。曹爽终于成功排挤掉了最大的政敌,从此肆无忌惮地推行新政。这年,司马懿六十九岁,远远高出了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几乎等于曹丕、曹叡两人寿命之和。 这样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彻底退出政治界和军事界,丧失了苦心经营四十年的一切资源。他还能有血气和力量,与年富力强、占尽优势的曹爽一争高下吗? 奋斗了一辈子,司马懿又回到了起点:一无所有。 不,何止是回到起点?与当年出仕时相比,自己还丧失了三十多年美好的青春。 司马懿静静坐着,看着老伴张春华的灵位发愣。 毕竟,将长相厮守的老伴的去世当作政治斗争的工具,即便是司马懿,内心深处也难免愧疚。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忙于宫廷的钩心斗角,忙于沙场的运筹帷幄,好像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陪伴在你身边。可惜你已经离我而去,渐行渐远,追也不及。也许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吧?
何况,朝堂之上曹爽的眼线众多,一旦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而退休在家,则要自由得多。我虽然退休,但司马师还在朝中充当中护军,司马昭还在朝中充当议郎,足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我想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我司马懿全面撤出朝廷,你曹爽自然可以放手大干;不过,你干的事情越多,闹的动静越大,朝臣的积怨就越深,我的机会也就来了。 好好折腾吧,下面就看你的了。老夫且冷眼旁观,看尔横行到几时。 果然,曹爽已经把持不住自己了。司马懿一退,曹爽顿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这样看来,司马老儿给我施加了多么大的压力啊!
朝中的老臣,在司马懿退休的下一年,也学着司马懿纷纷退休。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司徒卫臻、司空徐邈……元老重臣们先后提交辞呈。曹爽巴不得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全部退席,很爽快地一律批准。 退下来的老臣们,纷纷来找司马懿叙旧聊天,很快在司马懿周围形成一个集团。 司马懿出言很谨慎,聊天不及政事。不过他心中明白得很:局势果然照着我的计划在发展。 这一切,还要感谢曹爽啊,是你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建立了一个集团
但是令司马懿头痛的武装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事实上,赋闲在家的司马懿根本没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解决问题的人是司马师。 司马懿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脑海里盘算、演习,再推敲、再演习,从来没有透露给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两个儿子。但是,退休老人司马懿现在遇到了死结,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能独立完成的计划。 司马懿慎重考虑之后,终于决定:让儿子协助。 司马懿找来司马师,把自己已有的想法一点一点掏出来讲给司马师听。他边讲边偷眼观察司马师。司马师既没有一点儿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了父亲的全盘计划;又似乎对父亲讲的东西充满新鲜感,极其认真地听着。听到司马懿讲出最大的难处——没有武装力量的时候,司马师哈哈大笑:“父亲,三千死士,可够用否?” 司马懿听了司马师的话,大吃一惊。他不禁眯起眼来,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司马师依旧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没有半点儿心事,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司马懿不再多问死士从哪儿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虽然司马师平时大大咧咧,但从不信口开河。司马懿让司马师立即着手联络这批死士
装病:第一次让曹操另眼相看,第二次让曹爽死光光
李胜对曹爽他们投之以鄙视的目光,说:“太傅言语混乱,手不能拿碗,指南为北。他又以为我要去并州,我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他已经只比死尸多口气了,不足为虑。(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 曹爽他们听了,欢呼雀跃。李胜却黯然神伤,独自喃喃道:“太傅的病看来是没救了,令人怆然。(太傅患不可复济,令人怆然。)”说完,潸然泪下。 李胜走后,司马懿一跃而起。他感到,这次演戏比起当年欺骗曹操来,要容易得多了。甚至可以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在演戏,因为我现在本就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呀! 万事俱备,就等曹爽出岔子。但是让司马懿头痛的是,不知为何,最近曹爽兄弟从来不同时出洛阳,总要有人在内部留守。这样一来,机会就不好寻觅了。 就在司马懿头痛之际,已经完全放松警惕的曹爽很快就自己把机会送上门来了。 司马昭下班,无意间向司马懿透露:“明年正月初三,天子要拜谒先帝曹叡的高平陵,曹爽兄弟会随行陪同。” 司马懿听到这个消息,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赶紧找到司马师,父子二人谋划至深夜,直到拿出一套基本可靠的方案来。司马师问父亲:“此事要不要二弟参与?”
不过,我司马懿乃是天底下最不能忍耐之人。别人说我能忍,是见其表而不见其里。我司马懿能忍人所不能忍,挑衅、辱骂、打压都不能奈我何;但我司马懿并不能忍人之所能忍,让一黄口孺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尊严尽失,一败涂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尊严,毋宁死
部下来报:“大司农桓范诈称得到旨意,跑出城门,投奔曹爽去了!” 司马懿、蒋济这两个曹魏帝国硕果仅存的顶级谋士,犹如被一记惊雷劈中,愣在当场! 司马懿一直不知道桓范居然是曹爽集团的人。 的确,首先,曹爽与桓范是老乡,曹爽上位以来也一直对桓范礼敬有加。但是,桓范一身傲骨,对于曹爽并没有亲近的意思;同时,桓范对于曹爽集团的邓飏、丁谧之流也颇有微词。 其次,桓氏是老牌的世家大族,与作为寒族新贵的曹爽集团没有共同的利益可言。 再次,桓范是建安时代入曹操丞相府的老臣,从年龄上看也与曹爽集团格格不入。要说这样一位股肱老臣,居然是曹爽集团的成员,司马懿一百个不相信。 他只知道,桓范谋略过人,人送外号“智囊”,且与自己年纪相仿,只不过由于脾气过于刚烈,不得皇上和同僚欢心,所以至今只做到大司农。其实,以桓范真正的能力,完全可以位至三公。 所以,这次行动司马懿才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拉拢桓范为己方的骨干分子,让他代理中领军的职务,占据曹羲的军营。 潜伏大师司马懿万万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一位比自己潜水还要深得多的人! 蒋济知道此事后,信心动摇。他无奈地对司马懿叹息道:“智囊去了。” 司马懿虽然内心大为震惊,但是面不改色。他故作轻松地笑笑,说:“曹爽和桓范其实关系并不亲密,而且曹爽智略不及桓范,无法领略桓范计谋的精妙处。曹爽就像一匹劣等马,眼中只有食槽里那点食料罢了,看不到长远之处,肯定不能用桓范的计谋。(爽与范内疏而智不及,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 实际上,司马懿心里在打鼓。他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基本都已经做完了。现在,他只能祈求上苍保佑曹爽头脑发昏,不听桓范的计谋。 如此而已。 这是司马懿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命运交付到别人手中
他跑到平昌门时,城门已经关闭。桓范并不着急。桓范思维缜密得很,他之所以选择平昌门,乃是因为看门的将官司蕃是自己过去提拔的吏员。司蕃几乎将桓范当作老师看待,前几天还刚给桓范拜年送礼。 桓范跑到平昌门前,远远看见司蕃朝这边张望,便举起手中一块空白的木版,大声吆喝:“我奉诏出城见皇上,快开门!(有诏召我,卿促开门!)” 看门官司蕃觉得今天格外异常:大早上太傅司马懿就宣布了太后的旨意,全城紧闭城门戒严;快到中午时分,老恩公桓范又自称有圣旨,要开门。司蕃知道,肯定出大事了。在这样的非常时刻,还是谨慎为上。 司蕃对桓范行了一礼,说:“请让在下看看诏书。” 桓范手里哪有诏书?眼看要露馅儿,桓范大发雷霆:“你不是我提拔的吗?胆敢怀疑我?(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 司蕃没有办法,只好下令开门。桓范纵马疾驰而去,回头对司蕃喊:“太傅造反,你跟我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 司蕃听了,想也不想,跟着桓范跑去。然而桓范骑马,司蕃徒步,哪里跟得上?眼看桓范跑得没影了,司蕃只好自个儿躲起来,看局势怎么发展。(蕃徒行不能及,遂避侧。)
大棒加萝卜,才是最有效的
第七章 亢龙有悔:有些事情,只能留给子孙做
以毒攻毒,让对手退无可退
猫逮住了耗子,并不急于弄死,而是要欣赏耗子惊恐的表情。桓范这才明白,司马懿是在调戏自己
其实,司马懿何尝不想弄死你?但是司马懿不会随意乱杀人;他要走法律程序,以免给后世留下骂名
曹爽、邓飏、丁谧等人都已经被抓起来了,何晏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没想到,司马懿只不过是请何晏到太傅府喝茶。 司马懿笑眯眯地对何晏说:“我们已经查出曹爽一伙的谋反事件了,但证据还不充足,又怕有漏网之鱼。你跟他们比较熟,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加入卢毓的专案组,协助调查曹爽。” 何晏一听,心中惴惴:难道太傅以为我和他们没有瓜葛?何晏在这关节,哪里还能想得清楚?只好心存侥幸,一口应承下来。他决心以出卖曹爽为代价,保住性命,保住自己的哲学。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我的哲学能够造福世间,管他曹家还是司马家执政? 何晏调查曹爽案,格外卖力。司马昭纳闷,问父亲:“何晏明明是和曹爽一伙的,父亲为什么偏偏放过他,还让他协助调查?” 司马懿一笑:“除了他,还有谁对曹爽的底细了解得那么清楚?这叫以毒攻毒。” 何晏查处结束,将厚厚一沓翔实的证据交到司马懿手里。司马懿一张一张慢慢翻开,边看边满意地频频点头。何晏在一边心中暗喜:看来我这算将功赎罪了。 司马懿看完,问何晏:“没了?” 何晏回禀:“没了,就这些。这些证据足够置他们于死地了。” 司马懿摇摇头:“不对,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一共有八族人参与谋反。” 何晏掰着指头数:“曹、邓、丁、李、毕、桓、张……只有七族啊!没错,就这些!” 司马懿继续坚定地摇头:“不对,还有。” 何晏又窘又急,脱口而出:“你是说还有我吗?” 司马懿这才面露笑容,点点头。左右武士把何晏拿下。 司马懿派人把案卷整理完毕,便要在朝廷上公开曹爽的罪状,然后再由三公九卿等高官组成的合议庭审议通过,便可以把曹爽集团夷三族了。当然啦,其实剩下的“廷议”都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曹爽在司马懿的眼里,早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但是,司马懿万万没有料到,廷议还真不是走过场。居然真有一位超重量级的高官、司马懿本人的死党,挺身而出为曹爽求情说话。 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太尉蒋济。 蒋济之前相信了司马懿绝不伤害曹爽兄弟的保证,才托尹大目给曹爽送信,劝他迷途知返,回头是岸。曹爽愿意乖乖地回来,蒋济这封信毫无疑问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判断。 现在,司马懿要食言。他不单要杀曹爽,还要把曹爽灭门。 蒋济深深地感到了内疚。我不杀曹爽,曹爽却因我而死!蒋济对不起曹爽,更对不起曹真的在天之灵
蒋济想为曹爽说话,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无法完全扭转司马懿的心意。他所能做的,顶多只是为曹真家族保留一支香火。所以,在廷议的时候,蒋济站出来说:“以曹真之功勋,不可绝嗣。希望能够给曹爽留一点儿骨肉,以继承曹真一脉的香火。” 留香火干什么?等孩子长大以后上演《赵氏孤儿》吗?司马懿断然拒绝。 经过廷议的讨论,司马懿向朝野公布了对曹爽谋反集团的定罪书: “春秋之义:‘臣下对君主、子弟对父兄,不可以有篡夺谋反的企图,有企图就必须伏法。’曹爽作为皇室的支属,世蒙国恩,受先帝握手托孤、口授遗诏,居然包藏祸心,蔑弃顾命,跟何晏、邓飏、张当等人图谋篡位,桓范也是其党罪人,都应论‘大逆不道’之罪,按律诛灭三族!” 司马懿对曹爽务求斩草除根,但是对于几个小人物却表现出了宽大的胸怀。斩关出奔高平陵的司马鲁芝、劝谏曹爽不可回洛阳的主簿杨综,司马懿一律宽恕。他说:“这都是各为其主啊,应该褒奖他们以劝勉部下为主子尽忠。”于是为鲁芝和杨综升官
有些事情自己做,有些事情只能留给子孙做
李宗吾曰:成大事者,必须脸皮厚、心子黑。话虽露骨,岂不信哉? 至于厚黑宗师司马懿,则似乎已经封无可封。他做过了大将军,做过了太尉,连传说中的太傅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天大的官职可以嘉奖这位元老功臣呢?再往上一步,只剩龙椅……
司马懿做出了一个令朝野惊讶的举动:固辞丞相一职。 司马懿完全明白丞相一职在政治上究竟意味着什么。司马懿并没有篡夺之心,当然不会自置嫌疑之地。你们把老夫看成何许人了? 百官纳闷,不过很快就释然了——哦,老太傅要故作姿态,博取高名。没关系,这个我们在行,配合你就是了。于是继续力劝司马懿接受丞相之职。司马懿继续推让,他还上书朝廷表明心迹:“臣亲受先帝顾命,忧深责重。幸赖天威,消灭奸佞。赎罪而已,功不足论。三公之官,圣王制作之大法,当为万世垂宪;丞相之职,则是秦朝始设,汉代因袭。如今三公之官皆备,而重蹈秦汉的老路复设丞相之职,即便是为别人所设,臣也要谏止,何况为臣而设,更要力争。否则四方之人将怎么看待为臣?” 朝廷百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不再试试吧。大家接着劝司马懿接受丞相之职,司马懿前后上书十几道,坚决推辞;朝廷上这才明了司马懿是真心推辞,便不再勉强。 到了年底,朝廷又试图再做一次努力,给司马懿加两项特殊荣誉:一是朝会不拜,二是加九锡。 九锡,原指官爵的九个等级,出自《周礼》。经过王莽的改造,变成了九种人臣所能享受的最高级别的礼器。历史上享受过“加九锡”待遇的有哪些名人呢?在司马懿之前,有王莽、曹操、孙权。也就是说,“九锡”比“丞相”的政治意味更强烈:担任过丞相的人要改朝换代,只是曹氏父子这一家的事情;而根据历史上的成例,加九锡之后下一个步骤无一例外是称帝或子弟称帝。 朝廷的意思很明显,他们误以为司马懿嫌丞相的政治意味不够浓烈,希望朝廷不要这么扭扭捏捏,来点儿更明白、更痛快的。 没想到,司马懿再次上书固辞。他说:“太祖皇帝(曹操)有大功大德,汉室尊崇之,所以加九锡。这是往年的异常情况,而非常例,不是后代君臣可以轻易效仿的。” 朝廷百官再一次大跌眼镜。他们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看错人了?难道司马太傅真的是周公而不是王莽?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在世风日下、人心浇漓的末世,居然还有像周公一样的大圣人存在,身居百官之首,手握天下重权,而能赤胆忠心、扶保少主。那之前诛杀曹爽集团时的心狠手辣又怎么解释呢?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司马懿的心思,岂是区区路人所能猜透的?
司马懿能够立身朝廷数十年而不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乃是十足的忍耐力与小心谨慎。他饱读历代史籍,绝对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事情应该自己做,什么事情只能留给子孙做;什么事情可以替子孙铺路开道,什么事情最好连路都不要铺。 改朝换代当皇帝,当然是天大的诱惑;可是我司马懿七十一岁的老骨头了,说不准哪天就一命呜呼,现在如果老夫聊发少年狂,过把瘾再死,我是过瘾了,可是要给子孙遗祸啊! 历史上的事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善终,难之又难。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何必越俎代庖瞎操这份闲心?倘若儿孙有能耐,可以改朝换代,那他们大可以做去,而我司马懿仍能保住大魏元勋、曹氏纯臣的名节。倘若儿孙无能,我现在篡了曹氏天下,则身死之后必将族灭,为天下笑。 何苦来?
其实司马懿的情况和当年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的独白所说的一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旦踏入政界就必须不断往上攀登,不断巩固自己的势力,不断应对敌人的明枪暗箭。我哪里是希望做皇帝呢?不过是自保而已
这样当罪人: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司马懿却不想打仗。他今年七十三岁,一来年纪已经不容许他再进行剧烈的军事作战,二来司马懿在军事方面早已经臻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化境
司马懿从来不怕跟敌人对打,因为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他只怕敌人逃跑
当年,令狐愚与单固的父亲是铁哥们儿,因此总想着要照顾单固,屡次请他出来做官。单固知道令狐愚没有前途,早晚一死,拒不答应。单固的母亲看不过去,发话了:“你令狐叔叔是你爹的老朋友,屡次找你做官,也是为你好。你就去吧。”单固是孝子,谨遵母命,出仕。 单固的母亲哪里知道,她亲手将儿子推进了火坑。 没多久,令狐愚患了重病,眼看活不长了。单固辞去了职务,回家供养老母
王淩身死,令狐愚与曹彪之间的联系人张式浮出水面,向司马懿自首。司马懿成立专案小组,彻查此事。顺藤摸瓜,把已经辞职在家的君子单固给摸出来了。 司马懿派人把单固叫来,当面质问:“你知道叫你来为了什么事吗?” 单固很茫然:“不知道啊。” 司马懿笑笑:“我提醒你一下,你主子令狐愚是不是要造反?” 单固继续茫然:“没有啊。” 司马懿懒得与单固多废话,直接把单固全家下狱,反复拷打。单固咬紧牙关,誓死不承认。司马懿不耐烦了,直接把证人杨康叫出来与单固当面对质。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单固面对杨康,这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和老主子。他冲杨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你这混账既对不起刺史大人,又灭我族,你难道以为你就能幸免吗?(老庸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邪?)” 单固这样说,就等于已经招了。司马懿把这些人的罪状一起上报朝廷,要将王淩、令狐愚、单固等人都夷三族,王淩、令狐愚的尸体也从棺材里掏出来,在就近的市场上暴尸三日
拔刺:群龙无首,方为吉
曹魏嘉平三年、蜀汉延熙十四年、东吴太元元年八月五日(公元251年9月7日),司马懿逝世,享年七十三岁。 按照司马懿生前的遗嘱,他的遗体被安葬在洛阳东北八十里处的首阳山,不筑坟头,不树墓碑,保持原地形不变。下葬时,司马懿的遗体穿着平常的衣服,不用任何器皿陪葬。 司马懿的最后一个要求是,日后司马家族的任何死者都不得与自己合葬。 孤独是王者的品格,寂寞是枭雄的做派。 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 司马懿的政治遗产,全部由司马师继承
次年,文钦的儿子文鸯以极其强悍的武力强袭司马师的大营。司马师的眼睛上有肿瘤,刚动过手术正在观察期,受到这次惊吓,眼睛震出眼眶而死。 司马昭继承了兄长的全部政治遗产。诸葛诞再次在淮南叛乱,并向东吴求援,东吴派出文钦援助诸葛诞。司马昭围城大半年,城中内讧,诸葛诞杀死文钦。司马昭趁机指挥攻城,斩诸葛诞,夷三族。淮南三叛,至此全部结束
天子曹髦血气方刚,明封司马昭为晋公,暗中谋划武装政变。他乘车率兵要攻击司马昭,司马昭的死党、贾逵的儿子贾充指挥部下成济杀死曹髦。司马昭想知道朝中的意见,便询问陈群的儿子陈泰:“为今之计怎么办?”陈泰回答:“腰斩贾充以谢天下。”司马昭问:“不能杀比他小的吗?”陈泰说:“只能杀比他大的。”司马昭最后把枪手成济夷三族,以掩饰自己的罪过,立曹奂为帝。至此,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昭觉得统一天下的时机已经成熟,派钟会、邓艾二人伐蜀。公元263年,蜀汉灭亡。继承诸葛亮遗志的蜀汉名将姜维挑拨钟会杀死邓艾,又试图杀死钟会复国未果,二人皆死于乱兵之中。 司马昭死后,其子司马炎继承父志。他在公元265年学习曹丕,让曹奂禅位于己
历史上对于司马懿的评价,基本是负面的。我无意翻案,这个案也不好翻。 史料已经封闭,史学却是开放的。我们有资格做的,是通过认真梳理史料,做出负责任的评价。 对于司马懿,还在他活着的时候起,便有一些人给予负面评价。譬如高堂隆和陈矫。当然,更多的是朝廷和百官的官样文章,以伊尹、吕尚、周公来比喻他,拔到无上的高度。 从司马懿本身来看,他在能力上确有其过人之处。他的擅长军事与谋略,对政治斗争的把握,善于隐忍和韬晦,在汉末三国都属一流。司马懿利用他的能力,精心计算着每一步人生的棋着,少有失败。与他对垒的人物,或明或暗的对手,如曹操、诸葛亮、曹爽、孟达、公孙渊、王淩……无不是一时的俊彦,但亦无一不败下阵来。 司马懿的品德,为后人所诟病最多。但我们看他的所作所为,无论铲除曹爽还是王淩,无非为了自保。何况,曹爽、王淩也自有取死之道,放在哪个朝代也难以幸免。古人说司马懿以狐媚事上,也属偏激之辞。司马懿在曹操这样的雄猜之主手下,不收形敛迹,如何得以久全?而刻薄内忌的曹丕、果决好法的曹叡,也都不是善与的主。司马懿加强自身修养,戒骄戒躁,谦虚自持,很难说是什么“狐媚”。 至于称司马懿欺负孤儿寡母,更是过甚其辞。司马懿受托孤之命,对曹叡的忠心耿耿,有目共睹。反而是曹爽,强迁郭太后于永宁宫;司马懿受太后旨意发动政变,很难说完全违背郭太后的意图。 最大的疑点在于,司马懿究竟有无篡位之心。 很难说有,也很难说没有。人到了司马懿这样的位置,不可能没有考虑过篡位与否的问题。甚至一代完人诸葛亮,面对李严劝加九锡的建议,照样给出“如果能扫灭曹贼,即便加十锡都可以,何况九锡”这样有点儿犯上的话来。(陈寿整理《诸葛亮集》引李严书信) 而司马懿,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言行。
司马懿最大的问题在于:只能救己,不能救时。 汉末三国,世道人心,每况愈下。但是,在汉末的时候,由于曹操、刘备、诸葛亮等一批杰出政治人物的存在,还是有一些良好的政治变革和向上的苗头。司马懿既然拥有如此杰出的才能,又身居宰辅之位,便当负起匡救时代的重任,以榜样之力,默默扭转江河日下的世运。 然而,他并没有做到。他所做的,不过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独善其身而已。
时代在向下,人要向上;个人违逆了时代,自然就会受伤。所以,司马懿选择识时务,无可厚非。但是,倘若在衰世不能有这等精神,而一味顺着衰世的时运,以成自己之功,则整个民族将走向万劫不复